雪地里的剧本
凤临醒来时,头痛欲裂,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脑中搅动。
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她的意识。凤临,凤曦王朝的第九位女帝,暴虐成性,猜忌多疑,宠信奸佞,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民怨沸腾……最后,会被她曾经百般折辱、最终黑化的深情男配——镇北侯世子萧夜,联合她那位看似纯良的白月光皇妹,推翻统治,缢死在寝宫的白绫之上。
而她,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凤临,不过是昨晚睡前吐槽了一下这本名叫《女帝夺情:冷宫弃夫是隐藏大佬》的女尊小说剧情狗血,再一睁眼,就成了这个即将不得好死的炮灰暴君!
“陛下,您醒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谄媚。
凤临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绫罗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龙涎香。她侧过头,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穿着内侍总管服饰的中年男人正躬身站在床边,是原主身边最大的佞臣,宦官李德全。
根据记忆,就是这厮整天撺掇原主干那些天怒人怨的破事!
“现在是什么时辰?”凤临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属于帝王的威仪。既来之,则安之,她可不想刚穿来就被勒死。
“回陛下,已是辰时了。”李德全赔着笑,“陛下,今日可要召见镇北侯世子?那小子不识抬举,昨日竟敢在宫宴上拂了陛下的面子,合该好好惩戒一番,让他知道天威浩荡!”
镇北侯世子……萧夜!
凤临心脏猛地一缩。剧情开始了!原主就是因为昨日宫宴上,萧夜冷漠拒绝了她的示好,觉得颜面大失,今日便要将他召入宫中,肆意折辱,这也是萧夜仇恨的真正起点。
她记得书中描写,今日,萧夜会被原主罚跪在冰天雪地的御花园中,泼冷水,抽鞭子,极尽羞辱之能事。也正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位“善良”的皇妹凤云柔“恰好”出现,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从此成了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让他死心塌地成为她日后夺嫡最锋利的那把刀。
不行!绝对不行!
凤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女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既然读了剧本,她就绝不能坐以待毙!
“更衣。”凤临坐起身,声音冷静,“去御花园。”
李德全一愣:“陛下,您这是要去……”
“去看看朕的御花园。”凤临打断他,目光扫过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怎么,朕的去处,需要向你报备?”
李德全被那眼神看得一哆嗦,只觉得今日的陛下似乎有哪里不同了,具体又说不上来,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凤临裹着厚重的狐裘,站在廊下,看着眼前银装素裹的御花园。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记忆告诉她,此时的萧夜,应该已经跪在园中那片最空旷的雪地里了。
她抬步走去,李德全赶紧撑伞跟上,身后簇拥着一群宫人。
远远地,凤临就看到了那个跪在雪地中的身影。单薄的青色长袍早已被积雪浸湿,墨发上结了一层白霜,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青竹。
那就是萧夜。未来将会颠覆这个王朝、亲手为她送上白绫的男人。
凤临一步步走近,积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萧夜似乎听到了动静,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放在雪地上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是一种无声的抗拒,和深入骨髓的隐忍。
李德全尖着嗓子喝道:“大胆萧夜!陛下驾到,还不抬头见驾!”
凤临抬手,制止了李德全。她在萧夜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年轻的世子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却精致得如同冰雪雕琢,尤其是那双此刻紧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霜粒,脆弱又倔强。
按照剧本,她现在应该冷笑着下令,让他尝尝风雪刺骨的滋味。
凤临沉默了片刻,在萧夜和李德全都以为雷霆之怒即将降临的时候,她却缓缓蹲下了身子。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李德全张大了嘴,宫人们面面相觑,连一直低着头的萧夜,身体都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凤临伸出手,用带着体温的狐裘袖子,轻轻拂去萧夜头发上和肩头的积雪。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萧夜自己,都感到了一种荒谬绝伦的震惊。
“这么冷的天,跪在这里,是想冻死自己,让朕背上一个苛待功臣之后的骂名吗?”凤临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夜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凤眼,眸色是罕见的深褐,此刻因为严寒和长期的跪姿,眼底带着一丝涣散,但深处却藏着锐利如鹰隼般的冷光,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他显然完全没料到女帝会是这个反应。
凤临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也是一悸。这双眼睛,果然和书中描写的一样,像沉寂的火山,表面冰冷,内里却蕴藏着毁灭一切的能量。
“臣……不敢。”萧夜的声音因为寒冷而低哑,带着戒备。
“不敢?”凤临站起身,恢复了帝王的姿态,目光却不再看他,而是扫向一旁的李德全,语气骤然变冷,“李德全,朕何时下旨,让镇北侯世子在此罚跪了?”
李德全浑身一颤,“扑通”跪下:“陛下恕罪!是……是奴才揣摩陛下昨日心意,自作主张……”
“揣摩圣意?”凤临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镇北侯镇守北疆,劳苦功高,世子乃功臣之后,岂容你一个奴才肆意折辱?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
“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革去总管之职,贬去浣衣局!”凤临毫不犹豫地下令。这个奸宦,是原主身边最大的毒瘤,必须先除掉!
“陛下!陛下饶命啊!”李德全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被侍卫利落地拖了下去。
处置完李德全,凤临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跪在雪地里的萧夜。少年世子的脸上,错愕之色更浓,但眼底的戒备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他根本不信暴君会突然转性,这一定是什么新的折辱人的把戏。
凤临自然看懂了他的不信任。她也不急,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风雪中却清晰无比:“萧夜。”
“臣在。”
“别跪着了。”凤临看着他,缓缓道,说出的却是让周围宫人再次倒吸冷气的话,“起来,跟朕回宫。你这身湿衣,是想感染风寒,让太医院忙得人仰马翻吗?”
萧夜彻底怔住,忘了反应。
凤临却已转身,狐裘在雪地上划出一道迤逦的痕迹,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飘散在寒风里:
“从今天起,你到朕的身边来做御前侍卫。别跟着那些心思叵测的人混了,来跟朕干。”
“朕许你,前程似锦。”
萧夜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女帝,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的……令人心惊。
而他不知道的是,走在前面的凤临,袖中的手指正微微颤抖。她刚才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养虎为患,还是……驯虎成猫?
她的帝王之路,从改写这个男人的命运开始,正式偏离了原有的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