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暗语,江南星火
军器监主事的暴毙,如同一盆冰水浇头,让萧夜彻底清醒。对手的反应速度与狠辣手段,远超他的预估。这已不是暗流涌动,而是赤裸裸的警告与灭口。在京城,在欧阳烈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内,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必须改变策略,剑走偏锋。
深夜的书房内,油灯如豆。萧夜摊开一张巨大的凤曦疆域图,目光锁定在东南沿海,那片标注着“江南道”的富庶之地。江南织造……这条线索看似与军械相去甚远,但玄鸟卫的情报绝不会空穴来风。皇商、织造、军械、镇国公……这几者之间,必然有一条隐秘的、利益输送的链条。
或许,问题的根源不在京城,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那里是财富汇聚之地,也是滋生腐败的温床,更是……远离欧阳烈势力核心的区域。
但如何插手江南事务?他一个兵部侍郎,手再长,也伸不到内务府管辖的织造局。除非……
萧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宫的方向。除非,能得到陛下的默许,甚至支持。
翌日,萧夜递牌子求见,言明有要事禀奏。
凤临在御书房接见了他。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清雅。见萧夜眉宇间带着凝重,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何事如此紧急?”凤临放下手中的一本闲书,示意萧夜坐下说话。
萧夜没有隐瞒,将调查军械账目发现疑点、军器监主事离奇暴毙、以及线索隐约指向江南织造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他没有直接提及镇国公,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阻力层级,凤临心知肚明。
听完禀报,凤临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火摇曳的声音。
“江南织造……”凤临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是块流着蜜的肥肉,也是藏着脓的疮疤。先帝在时,就曾想动,却牵绊太多,最终不了了之。”
她抬起眼,看向萧夜:“你怀疑,军械贪腐的银钱,最终流向了那里?甚至……与欧阳家有关?”
“臣目前只是猜测,缺乏实证。”萧夜谨慎答道,“但主事暴毙,说明对方心虚,也证明这条线索可能触及了要害。臣恳请陛下,允臣暗中查探江南织造。”
凤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梅花,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萧夜,你知道动江南织造,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背后牵扯的,不仅是几个贪官,而是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皇亲国戚,甚至……可能涉及到宫中的某些人。其阻力,比你在兵部遇到的,要大上十倍、百倍。”
“臣知道。”萧夜起身,单膝跪地,声音坚定,“但若任由此脓疮溃烂,侵蚀国本,他日必生大患。陛下既授臣以重任,臣不敢惜身。”
凤临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跪地的身影。她欣赏他的锐气与忠诚,却也担忧他的安危。江南,那是龙潭虎穴,不比北境战场明刀明枪来得轻松。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
萧夜依言起身。
凤临走回书案前,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指了指旁边摆着的一副棋盘:“陪朕手谈一局吧。”
萧夜微怔,不明白陛下为何此时有闲心下棋,但还是恭敬应道:“是。”
棋局展开,凤临执白,落子依旧大气磅礴,但今日的棋风,却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迂回与试探。萧夜凝神应对,不敢怠慢。
棋至中盘,黑白大龙纠缠,局势微妙。凤临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未落,忽然看似随意地开口道:“江南道监察御史张澜,是朕登基后点的榜眼,为人刚正,却因得罪上官,被排挤到苏州做个清闲通判,已有三年。”
萧夜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陛下突然提起一个远在江南的六品通判?
凤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将白子落下,淡淡道:“苏州织造局,规模虽不及江宁、杭州,却也五脏俱全。张澜此人,素有清名,或许……能帮上你一些忙。”
萧夜心中豁然开朗!陛下这是在为他指明方向!她不能明着下旨让他查江南织造,那样会打草惊蛇,但可以借棋局点醒他,让他去找这位被贬黜的御史张澜!张澜官职不高,不易引人注意,但身在苏州,又素有刚正之名,正是暗中查访的绝佳助力!
“陛下妙手,”萧夜压下心中激动,落下一子,顺着话题道,“此子一落,盘活边角,窥伺中腹,看似闲棋,实则暗藏玄机。”
凤临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看来萧爱卿于弈道,又有精进。不错,有些棋,看似无用,关键时,或能定鼎乾坤。”
君臣二人,借着一盘棋,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密谋。
棋局终了,凤临以微弱优势取胜。她放下棋子,语气恢复平静:“军械案,朕准你继续查下去。但江南之事,需格外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必要时……可凭玄凤令,调动当地暗线助你。”
“臣,明白!谢陛下!”萧夜深深一揖。有了陛下这句默许和“玄凤令”这张底牌,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离开御书房时,萧夜脚步沉稳。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但他并非孤身一人。
几日后,一队看似普通的商队悄然离开了京城,往东南方向而去。商队中,多了几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账房”和“护卫”。
与此同时,一封以萧夜私人名义、用语隐晦的信函,由玄鸟卫的秘密渠道,快马加鞭送往苏州通判张澜的手中。
京城的漩涡中心,似乎暂时平静下来。但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一颗火星,已被悄然投下。
而镇国公府内,欧阳烈听着心腹汇报“萧侍郎近日深居简出,忙于兵部常规公务”的消息,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化为冷笑。
“年轻人,碰了钉子,知道收敛了?但愿他……真的学乖了。”
他却不知,萧夜的利剑,已悄然转向,指向了他势力版图中,看似最稳固,却也可能是最脆弱的一环——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