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狱寒香，帝心难测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萧夜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手臂的伤口已被太医简单包扎过，但阵阵钝痛依旧清晰。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梅林中的一幕幕——凤云柔的诬陷，那支冷箭，以及凤临最后那冰冷中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神。
他输了，一败涂地。不是输在武力或智谋，而是输在对人性之恶的预估不足，输在那点可笑的、对过往一丝温情的念想。如今身陷囹圄，生死难料，镇北侯府恐怕也要受他牵连……一股深沉的绝望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凤临那句低语——“……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却像鬼魅般萦绕不去。那语气，不像是对一个罪臣的愤怒，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埋怨？还有她指尖触碰伤口时，那一闪而过的……是关切吗？
萧夜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她是帝王，心思深沉如海，或许那只是另一种更高明的、摧毁他心防的手段。他不能再被任何表象迷惑。
翌日，金銮殿。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端亲王凤擎率领一众宗室和老臣，跪伏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萧夜那厮，狼子野心，竟敢在宫中亵渎郡主，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若不严惩，何以正宫闱？何以安宗室之心？请陛下即刻下旨，将萧夜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凤擎叩首，字字泣血，仿佛受害的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
“请陛下严惩萧夜，以正视听！”不少大臣纷纷附议。其中既有端亲王的党羽，也有真正看重礼法、认为此事伤及皇家颜面的保守派。
龙椅上，凤临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今日未戴冕旒，只简单挽了个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未曾安眠。但这副略显憔悴的模样，非但未损其威严，反而增添了几分沉郁的压迫感。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待殿内喧嚣稍歇，凤临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萧夜冲撞郡主，罪证确凿，朕已将其下狱。”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然，昨夜之事，尚有疑点。那放冷箭的刺客是何人？为何能潜入宫中？又为何偏偏在那一刻出现？朕已命人彻查。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萧夜，暂押天牢。”
“陛下！”凤擎急了，“此事已然明了，乃是萧夜欲行不轨，幸有义士暗中相助……”
“皇叔！”凤临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直射凤擎，“朕说了，此事尚有疑点！你是觉得朕昏聩无能，查不清这宫闱之事，还是……你急于替朕决断？”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问！殿内瞬间鸦雀无声。端亲王脸色一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忙叩首：“臣……臣不敢！陛下明鉴！”
凤临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众臣：“萧夜有罪，自有国法处置。但朕绝不会让任何宵小之辈，借此事兴风作浪，扰乱朝纲！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必再议！”
强势的态度，暂时压下了朝堂上的攻讦。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陛下对萧夜的处置，太过暧昧，不仅未按律严惩，反而要继续调查，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退朝后，御书房。
凤临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与这些老狐狸周旋，耗费的心神远比批阅奏折更甚。
“影。”她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角落，单膝跪地：“陛下。”
“查得如何？”凤临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回陛下，”影卫首领的声音毫无波澜，“昨夜梅林的刺客，身手干净利落，所用弩箭是军中专用的破甲弩，但序列已被磨去。一击不中，即刻远遁，对宫中地形极为熟悉，应是内应所为。目前……线索已断。”
凤临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是灭口，也是嫁祸。端亲王父女，为了坐实萧夜的罪名，真是煞费苦心。
“云柔郡主那边呢？”
“郡主回府后，并无异常，只是今日遣人往天牢送了些……伤药和吃食，被我们的人拦下了。”
凤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真是做戏做全套，还想演一出“以德报怨”的戏码，继续蛊惑萧夜？可惜，萧夜现在，恐怕不会再信了。
“陛下，是否要……”影卫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对于可能威胁陛下和朝局稳定的人，影卫从不手软。
凤临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不必。盯着即可。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萧夜。那个倔强又骄傲的男人，此刻在天牢中，会想些什么？是否……对她彻底失望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阵莫名的烦躁。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备驾。”她忽然道。
“陛下要去何处？”
“天牢。”
天牢最深处，单独关押的囚室。
萧夜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锁链声响，并未抬头。这个时候会来的，无非是审问的狱卒，或是……来看他笑话的仇家。
牢门打开，一股淡淡的、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冷香飘了进来。
萧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逆着走廊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凤临！她只带着一个贴身女官，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色斗篷，未施粉黛，静静地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四目相对，一时间，牢房中只剩下死寂。
凤临的目光扫过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落在他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心中百味杂陈。她挥了挥手，女官躬身退到远处等候。
“看来，这里的伙食不合萧侍卫的胃口。”凤临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注意到原封未动的牢饭。
萧夜垂下眼睑，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沙哑：“罪臣之身，不敢挑剔。”
凤临走近几步，隔着冰冷的栅栏，看着他：“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萧夜沉默。说什么？喊冤？证据呢？指责凤云柔？谁会信？在帝王心术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的沉默，让凤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他还是不信她。或许在他心里，她和凤云柔，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为了各自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那支箭，”凤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朕查了，是军中的破甲弩。”
萧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她告诉他这个，是什么意思？
“朕知道，昨夜之事，并非如云柔所言。”凤临看着他，目光深邃，“但朕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保下他的理由。
萧夜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信他？她竟然信他？！为什么？
“为什么……信我？”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问出了口。
凤临看着他眼中那不敢置信的光芒，心中微软。她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轻轻碰了碰他受伤手臂旁的绷带，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他。
“因为，”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是朕选中的人。朕的眼光，不会错。”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萧夜耳边炸响。不是出于证据，不是出于公道，仅仅是因为……她信他？这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他心神剧震。
“好好养伤。”凤临收回手，转身，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清冷，“等着。用不了多久，朕会让你……风风光光地走出这里。”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斗篷的下摆划过潮湿的地面，带起一丝微尘。
萧夜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牢门再次锁上，那缕冷香彻底消散。他缓缓抬起未被伤到的右手，看着刚才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和……颤抖？
她刚才，是在紧张吗？
这个认知，让萧夜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黑暗中，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光。
而走出天牢的凤临，在踏上銮驾的那一刻，脸上的脆弱和复杂瞬间收起，恢复了帝王的冷硬。
“传朕旨意，”她对心腹女官吩咐道，“三日后，朕要亲审萧夜一案。着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等，包括云柔郡主，皆需到场！”
这场戏，该收场了。而她，要亲自为她的“凤君”，讨回这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