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十一章 陇西血
陇西关外，黄沙漫卷，旌旗蔽日。
西戎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沉重的攻城锤撞击着饱经风霜的城墙，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箭矢如蝗，带着凄厉的呼啸，铺天盖地。城上城下，尸横遍野，鲜血将黄土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凤临一身明光铠，猩红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立于陇西关最高的箭楼之上。她未戴头盔，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凤眸。连日激战，风沙在她脸上刻下疲惫的痕迹，但她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手持令旗，声音清晰地穿过震天的喊杀声，指挥若定。
“左翼弩车，压制敌军云梯！”
“右营骑兵，准备出城反击，目标敌军投石车阵！”
“伤兵速退！金疮药优先供给重伤者！”
她的每一道命令，都精准地打在敌军攻势的节点上。京营将士起初对女帝亲征尚有疑虑，但几日血战下来，见她身先士卒，调度有方，原本低落的士气竟被硬生生激发起来，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陛下就在身后，与他们同生共死！
“陛下！流矢！”亲卫惊呼，一支流箭擦着凤临的肩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凤临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剑格开另一支射向身边旗手的冷箭，厉声道：“慌什么！守好你的位置！”
她的小腹依旧平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连日征战和高度紧张，已让那里时不时传来隐隐的坠痛。她强忍着，将所有的担忧和不适死死压在心底。这一战，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北境，行军大总管帅帐。
萧夜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却久久落在代表陇西关的那个标记上。案头，是影卫传来的最新战报：陛下亲临前线，血战数日，西戎攻势受挫，但陇西关守军伤亡惨重，陛下……曾险些中箭。
“险些中箭”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萧夜心里。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杯倾倒。那个女人的身影，那双执拗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晃动。他恨她，恨她的算计，恨她的囚禁，恨她将他逼到如此境地！可为什么……听到她涉险的消息，心会揪紧？
“大帅，北狄小股骑兵在边境频繁活动，似有异动。”副将进来禀报。
萧夜猛地回神，眼中恢复冷厉：“加强巡逻，严密监控。若有越境，格杀勿论！”
“是！”副将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帅，西线吃紧，我们是否……分兵策应？”
“策应？”萧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我们的职责是守住北境！没有朝廷明旨，一兵一卒不得妄动！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有人，未必希望我们插手。”
他指的是谁，副将心知肚明，不敢再多言。
帐内重归寂静。萧夜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阴沉的天际。凤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以身作饵，稳定军心？还是……这根本就是一场表演，一场引他入彀的戏码？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判断。那个女人的心思，深沉如海。
陇西关，血战第十日。
西戎发动了最猛烈的总攻。无数悍不畏死的武士顶着箭雨巨石，疯狂攀爬云梯，城门在巨锤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城头陷入惨烈的白刃战，凤临也拔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玄甲已被鲜血浸透。
激战中，一名西戎悍将突破亲卫防线，狼牙棒带着恶风直劈凤临面门！凤临刚刚格开左侧攻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陛下！”周围惊呼一片！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冲出，用身体硬生生撞偏了狼牙棒！是那名一直沉默跟随她的影卫首领！狼牙棒重重砸在影卫肩头，骨裂声清晰可闻，影卫喷血倒地。
凤临瞳孔骤缩，怒火与杀意瞬间飙升！她厉叱一声，剑势如虹，抓住那悍将旧力已去的瞬间，一剑刺穿其咽喉！
“杀——！”主将毙命，西戎攻势一滞。凤临趁机挥剑高呼：“将士们！随朕杀敌！必胜！”
“必胜！必胜！”皇帝亲自手刃敌酋，极大地鼓舞了守军士气，反击的浪潮终于将攀上城头的西戎军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夜，西戎暂时退兵，陇西关暂时守住了，但代价惨重。
伤兵营里哀嚎遍野。凤临不顾疲惫，亲自巡视，查看伤员。走到那名重伤的影卫首领床边时，她停下脚步。影卫脸色惨白，却挣扎着想行礼。
“不必多礼。”凤临按住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安心养伤。”
“陛下……恕臣……无能……”影卫气息微弱。
凤临摇摇头，低声道：“是朕……欠你的。”她俯身，想替他掖好被角。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一阵强烈的晕眩和恶心感猛地袭来，小腹的坠痛骤然加剧！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幸好旁边的女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陛下！”女官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凤临强行站稳，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用尽力气维持着平静：“朕无事，有些累了。扶朕回去休息。”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尤其是在这军心浮动的时刻。
消息传到北境时，已是几天后。
“陛下血战陇西，手刃敌酋，稳住战线，但……陛下在巡视伤兵营时，险些晕厥，疑是劳累过度，伤势未愈。”影卫的密报写得含蓄，但“险些晕厥”四个字，却像重锤砸在萧夜心上。
劳累过度？伤势未愈？他猛地想起那日金殿之上，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以及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她无意识轻按小腹的动作……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他的脑海！
难道……她……
萧夜猛地站起身，在帐内烦躁地踱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段时间，他们之间只有仇恨和折磨……可是……如果不是……那她为何要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御驾亲征？仅仅是为了江山？还是……
各种念头疯狂交织，担忧、愤怒、猜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冷静思考关于她的一切。
“备马！”他猛地对帐外吼道。
“大帅？要去何处？”亲卫一愣。
“巡视边防！”萧夜抓起佩剑，声音冷硬，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需要冷静，需要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陇西的血战暂告段落，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身系两国命运的女人，和她腹中可能存在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