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械疑云，国公设宴

萧夜在兵部衙门的日子，过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一面不动声色地清理着抚恤银两的旧账，一面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另一处更为敏感、也更容易触动既得利益者神经的领域——军械武库。

凭借在北境实战的经验，萧夜对军械质量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他借口核查京畿卫戍部队的装备情况，调阅了近五年兵部武库司的入库、出库记录以及各地军器监的奏报。账面上，一切井井有条，铠甲刀枪的打造、更新、补充似乎都合乎规制。

然而，当他将记录与各地驻军尤其是边军反馈的器械损耗、补充请求对比时，差异便浮现出来。账面上每年拨付给北境、西陲等边军的崭新制式军械数量可观，但前线将领的奏报中，却屡有抱怨器械老旧、补充不及、甚至以次充好的情况。

问题出在流转环节？还是……有人在中饱私囊？

萧夜没有声张，他深知军械利益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暗中调动了部分玄鸟卫的力量（凭借玄凤令的隐性权威），开始秘密调查几处关键军器监和负责押运的官员。

线索零零碎碎，指向了几个背景深厚的皇商和兵部的中层官员，但似乎总有一层无形的网，在关键时刻将线索掐断，或者推出几个无足轻重的小吏顶罪。

这日傍晚，萧夜正在值房内对着一堆看似毫无破绽的账册凝神思索，一名书吏恭敬地送来一份烫金的请柬。

“萧大人，镇国公府送来请柬，邀您明日过府赴宴。”

萧夜心中一动。镇国公欧阳烈，京畿卫戍正指挥使，三朝元老，军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也是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这位大佬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主动宴请朝臣，尤其还是他这样一个新晋的、背景敏感的侍郎。

宴无好宴。这恐怕是一场鸿门宴。

翌日，华灯初上，镇国公府。

府邸占地广阔，气象森严，不似一般公侯府邸的奢华，反倒更像一座军事堡垒，处处透着军旅的简朴与威严。欧阳烈年约六旬，鬓发皆白，但身材魁梧，目光如电，不怒自威，端坐主位，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磅礴气势。

宴席规格不高，却极重规矩。作陪的除了欧阳烈的几个子侄（皆在军中任职），还有几位与欧阳家关系密切的军中老将和兵部官员，对萧夜这个“新贵”，表面客气，眼神深处却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疏离。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不温不火。欧阳烈话不多，只偶尔问及几句北境战事的风物人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欧阳烈才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萧夜，缓缓开口：“萧侍郎年轻有为，在北境立下大功，陛下慧眼识珠，擢升高位，实乃我朝之幸。”

“国公谬赞，晚辈愧不敢当，全赖陛下信任，将士用命。”萧夜躬身谦逊。

欧阳烈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京畿卫戍，责任重大，关乎陛下安危，社稷稳定。萧侍郎既领副指挥使之职，当知此位非同小可，一举一动，皆需谨慎，以大局为重，切莫因小失大，授人以柄啊。”

这话看似提点，实则警告。是在暗示他最近在兵部的动作过于“活跃”，触碰了某些不该碰的领域吗？

萧夜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国公教诲，晚辈谨记。必当恪尽职守，以陛下安危和京城稳定为要。”

“嗯，”欧阳烈微微颔首，看似满意，却又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闻萧侍郎近日在核查兵部旧档，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若有难处，不妨直言，老夫在兵部还有些老关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图穷匕见！这才是宴会的真正目的——试探！

萧夜心念电转，知道不能如实相告，也不能完全否认。他略一沉吟，道：“回国公，晚辈初到兵部，确实在熟悉历年卷宗，尤其关注北境战后事宜。目前只是梳理些抚恤发放的细节，确保朝廷恩泽能落到实处，告慰英灵。至于其他，尚未有暇深究。”

他将调查范围限定在“抚恤”这等相对“安全”且占据道德高地的领域，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敏感的军械话题。

欧阳烈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抚恤英灵，确是正事。萧侍郎有心了。来，喝酒。”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萧夜告辞时，欧阳烈并未远送，只派了一名子侄送至府门。

离开镇国公府，夜风一吹，萧夜背后竟渗出些许冷汗。与欧阳烈这番看似平淡的交谈，其凶险程度，不亚于在北境面对千军万马。这位老国公，城府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他几乎可以肯定，军械贪腐的背后，即便欧阳烈没有直接参与，也必然知情，甚至可能是默许乃至利益的分享者之一。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回到府中，萧夜屏退左右，正准备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梳理，窗外却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是玄鸟卫的暗号！

萧夜心中一紧，推开窗户，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

“大人，紧急密报。我们暗中调查的一名军器监主事，今夜在家中……暴毙了。初步查验，是……中毒。”

萧夜接过密信，指尖冰凉。灭口！对方动作好快！他这边刚在宴会上被试探，那边关键的线索人物就死了！

这不仅是警告，更是挑衅！

他展开密信，除了主事暴毙的消息，后面还附着一行小字，是玄鸟卫新查到的线索：“该主事上月曾秘密接待过来自‘江南织造’的特使。江南织造，明面隶属内务府，实则与……欧阳家往来甚密。”

江南织造？欧阳家？

萧夜眼中寒光骤现。军械、皇商、江南织造、镇国公……一条若隐若现的利益链条，终于浮出了水面。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手中的刀，必须磨得更快，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