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二章 暗涌
养心殿的议事,持续到深夜。端亲王凤擎、左相李文渊、兵部尚书赵崇,三位重臣面对女帝抛出的“北境危局需长远应对,朕欲暂留萧夜性命,以观后效”的决断,神色各异。
端亲王抚须沉吟,眼底精光闪烁,最终躬身道:“陛下圣明。萧夜确是一步险棋,然用得好,或可暂缓北狄兵锋。只是……此人桀骜,需得严加看管,万不可使其与外界通联。”他话中有话,意在试探凤临对萧夜的掌控力度。
左相李文渊则眉头紧锁,直言不讳:“陛下,纵虎容易擒虎难。萧夜乃北狄狼崽,其父新丧,国仇家恨刻骨铭心,留之身边,无异于怀抱荆棘。若其暴起发难,或与外界勾结,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三思!”
兵部尚书赵崇是武将出身,性子更烈,声如洪钟:“陛下!萧远山杀我多少儿郎!此仇不共戴天!留其子性命已是恩典,岂能容他安处京城?当废其武功,打入天牢,方是上策!”
烛火摇曳,映照着凤临毫无表情的脸。她静静听着,指尖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等到三人都表明了态度,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杀萧夜,易如反掌,但北狄铁骑叩关在即,我们需要时间整军备武。留着他,便是悬在北狄王庭头上的一把刀,让他们投鼠忌器。”
她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端亲王脸上:“皇叔所虑极是。质子宫已如铁桶,影卫十二时辰看守,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至于萧夜本人……”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朕自有手段,让他‘安分’。”
这话意味深长,端亲王眸光一闪,垂首不再多言。左相和兵部尚书对视一眼,见女帝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领命。
与此同时,质宫内。
萧夜靠坐在窗边的榻上,窗外是高墙与重重守卫剪出的四角天空。他脸色依旧苍白,内息滞涩,那日凤临离去前喂下的丹药,药力犹存,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形同废人。
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透着一丝精明的内侍,正小心翼翼地将晚膳摆上案几。他是新调来的,名唤“小顺子”。
“世子,请用膳。”小顺子声音恭敬,摆放碗筷时,指尖却几不可查地在碗底轻轻叩击了三下。
萧夜闭合的眼睫微颤,却没有睁开。这是北狄暗桩接头的暗号。凤临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竟还能将人安插进来?是凤临的试探,还是……另有其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此刻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功力,更需要弄清楚凤临的真正意图和她……身体的异样。那日她离去时的仓皇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绝非作伪。
小顺子见状,也不多言,默默布好菜,便垂手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的暗示从未发生。
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萧夜缓缓睁眼,看着案上精致的菜肴,却没有丝毫食欲。腹中那股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悸动感,越来越清晰。他是男子,从未经历过,却也隐约猜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难道……那夜混乱之后,竟然……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一股混杂着屈辱、恐慌和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若真如此,凤临留他性命的原因,便昭然若揭!她不仅要利用他牵制北狄,还要用这个可能存在的“孽种”,将他彻底绑死在这凤曦的战车上!
好狠毒的女人!
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泛白,体内残存的内力一阵激荡,引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下。不能动怒,不能自乱阵脚。必须冷静。
翌日,太医院院判亲自前来“请平安脉”。
院判须发皆白,医术高明,是凤临的心腹。他搭上萧夜的腕脉,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世子体内余毒未清,气血两亏,需静心调养,切忌忧思动怒。”说罢,留下几副调理的汤药,便告辞离去。
萧夜靠在榻上,心中冷笑。余毒未清?是提醒他性命捏在别人手里?还是……在掩饰什么?凤临既然怀疑他有孕,为何不直接让太医确诊?她在等什么?顾忌什么?
几日后,凤临竟亲自来了质子宫。
她依旧是一身帝王常服,威仪天成,身后只跟着青黛一人。她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夜挣扎着想下榻行礼,却被凤临抬手阻止:“你有伤在身,免了。”
她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在这里,可还住得惯?”她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阶下之囚,不敢言惯与不惯。”萧夜垂眸,声音沙哑。
凤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冰冷的嘲讽:“阶下囚?萧夜,你心里清楚,朕若真想让你做阶下囚,你此刻该在天牢,而不是在这质子宫。”
她俯下身,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龙涎香,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朕留着你,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北狄机会。别忘了,你父亲的血,还没干透。”
提到父亲,萧夜猛地抬头,眼中赤红一片,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凤临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继续道:“安分守己,北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敢有异动……”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小腹,语气骤然转寒,“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她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丝冷风。
萧夜僵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怒火与猜疑交织到了顶点。她最后那句话,那个眼神,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她知道了!她果然知道了!而且,她在用这个未确定的孩子威胁他!
巨大的耻辱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而走出质子宫的凤临,在踏入銮驾的那一刻,脚步几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被青黛及时扶住。
“陛下!”青黛担忧低呼。
凤临摆了摆手,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次面对萧夜,都像是一场耗尽心神的内耗。她必须表现得足够强大,足够冷酷,才能压制住他,也才能……掩盖住自己内心那片巨大的、充满不确定的荒原。
孩子……若真的存在,她该怎么办?这个秘密,还能守多久?
她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雪花零星飘落。这盘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而她,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质宫内,萧夜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无力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必须尽快恢复功力,必须弄清楚真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凤临,你想用孩子绑住我?
那我们就看看,最后被绑住的,究竟会是谁!
风雪愈急,皇城深处的暗涌,已悄然化为漩涡,即将吞噬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