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十章 龙旗北指
鹰愁涧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凤曦朝堂内外激荡起汹涌的暗流。萧夜之名,不再是那个充满争议的“敌国质子”,而是真正成为了威震北境、手握重兵的“萧帅”。擢升北境行军大总管的旨意和丰厚的赏赐,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前线,也清晰地传递着女帝复杂的态度:极致的恩宠之下,是极致的戒备。
北境,行军大总管帅帐。
萧夜的箭伤在太医署圣手和自身强健体魄的支撑下,逐渐好转。但他眉宇间的冷峻和深沉,却比冰雪覆盖的北地山川更加难以融化。案头堆积的,除了军报,还有来自凤翔城的密报——欧阳烈一党对他“权柄过重”、“尾大不掉”的攻讦,以及西线西戎王庭异动的消息。
“大帅,镇西将军派人送来联合作战方略,请您过目。”副将呈上一份文书,语气恭敬。
萧夜扫了一眼,便将文书置于一旁。方略稳妥,却也保守,充满了制衡与观望。他深知,经鹰愁涧一役,镇西军对他已从最初的轻视怀疑转为深深的忌惮。这北境的兵权,他看似握在手中,实则如履薄冰,四周皆是或明或暗的眼睛。
“传令各军,加强戒备,整训士卒,没有本帅军令,不得擅自出击。”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需要时间,彻底消化、整合这支庞大的边军,将其真正淬炼成如臂使指的力量。至于西线的威胁……他眼中寒光一闪,那或许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会。
凤翔城,养心殿。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西线紧急军情确认,西戎主力大军集结,兵锋直指凤曦腹地重镇“陇西关”!一旦陇西有失,帝国半壁江山将门户大开!
“陛下!西戎来势汹汹,陇西关守军兵力不足,需即刻派兵增援!”兵部尚书急奏。
“援军从何而来?北境战事刚歇,大军疲惫,且需防备北狄反复!京畿卫戍之军,不可轻动!”立刻有大臣反对。
“难道要坐视陇西陷落吗?!”
“可若是抽调北境兵力,万一北狄与西戎勾结,南北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朝堂之上,争吵不休。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凤临。
“够了。”凤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欧阳烈身上,“欧阳公,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欧阳烈出列,沉声道:“老臣以为,北境新定,萧将军虽勇,但毕竟……根基尚浅,需有重臣坐镇协调,以防不测。西线之危,或可遣一稳重之将,率京畿精锐驰援,陛下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话里话外,既要分萧夜的权,又不愿凤临离开权力中心。老谋深算,一览无余。
凤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欧阳公是觉得,朕离了京城,这江山就会乱吗?”
欧阳烈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老臣不敢!”
凤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殿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万里之外的烽火狼烟。她沉默良久,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做出决断时,她却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只有贴身女官瞳孔骤然收缩。
“拟旨。”凤临的声音清晰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西戎猖獗,犯我疆土,朕,决意御驾亲征!”
“陛下!不可!”满朝哗然!御驾亲征,风险太大!更何况……
“陛下三思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且陛下您……”有老臣急切劝阻,意有所指。
凤临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她环视群臣,凤眸中锐光毕露,帝威凛然:“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未尝一日敢忘先祖创业之艰,守成之难!今外虏叩关,国难当头,朕岂能安坐于深宫之中?唯有亲临战阵,方能激励士气,凝聚军心!”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北境有萧夜,朕无忧。京畿防务,由欧阳公暂领。朕率京师三大营精锐,即日开拔,驰援陇西!朕倒要看看,西戎蛮子,有多少头颅,够朕的宝剑砍伐!”
旨意既下,乾坤定鼎!无人再敢反驳。
退朝后,养心殿内。女官跪地泣告:“陛下!您……您万金之躯,况且如今……已有身孕,岂可亲冒矢石啊!若有闪失……”
凤临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难明。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此刻最深的软肋。但她更清楚,若此时示弱,朝中虎视眈眈的势力必将卷土重来,她和萧夜好不容易挣来的局面,可能毁于一旦。她必须去,而且必须打赢这一仗!
“此事若泄露半字,诛九族。”凤临的声音冰冷如铁,“准备好出征事宜,朕意已决。”
消息传到北境时,萧夜正在校场检阅新整编的骑兵。
听到“陛下御驾亲征,驰援陇西”的消息,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御驾亲征?她疯了么?!西戎主力凶悍,陇西局势危急,她一个女子,纵然武功不俗,又岂是千军万马中能确保无恙的?更何况……朝中那些魑魅魍魉!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怒火涌上心头,甚至压过了他对她的恨意。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担心她的安危!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恼怒。
“大帅?”副将见他脸色难看,小心询问。
萧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冷声道:“继续操练!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北狄动向!没有本帅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防区!”
他转身走回帅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需要冷静。凤临亲征,京师空虚,欧阳烈掌权……这局面,诡异而危险。她究竟想做什么?是真正的破釜沉舟,还是……又一个针对他的试探和陷阱?
他走到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线陇西关的方向。那个女人的身影,和可能发生的惨烈战况,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交织。
是夜,一封没有署名、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信,由玄鸟卫最隐秘的渠道,送到了萧夜案头。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凤临的亲笔:
“北境托付于卿,望卿不负朕望,亦不负北境黎民。西线事毕,朕……有话问你。”
没有命令,没有指示,只有一句沉重的托付,和一个语焉不详的约定。
萧夜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久久沉默。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暗不定。他将信纸凑近烛火,字迹在高温下缓缓显现,又缓缓消失。
“有话问我?”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是问罪,还是……别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年少时,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倔强又脆弱的“凤丫头”。可转眼,又变成了金殿之上威仪万千、心思难测的女帝,以及……天牢中那双绝望而冰冷的眼睛。
恨意依旧刻骨,但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似乎在悄然滋生。
他起身,走到帐外。北地的寒风凛冽,星空浩瀚。他望着南方,仿佛能听到战鼓擂响,看到龙旗招展。
凤临,你最好活着回来。
我们的账,还没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