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一章 囚凰
永熙四年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坠落,覆盖了凤翔城朱红的宫墙与琉璃瓦,将整个皇城装点成一片肃穆的白。而这洁白之下,涌动着比严寒更刺骨的暗流。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凝滞的沉重。凤临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她身着一袭玄黑绣金凤常服,未戴冠冕,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面色是久居深宫不见日光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她的指尖缓缓划过北境绵延的边境线,最终停留在标注着“镇北侯府”的位置。一个月前,那里还是一片焦土,如今却已插上了北狄的王旗。而那个本该镇守于此的男人,如今正被囚禁在离她不过千步之遥的——质子宫。
萧夜。
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深深扎在她心口最柔软处,稍一触碰,便是锥心刺骨的痛楚夹杂着滔天的怒火。三个月前,北狄突然撕毁盟约,镇北侯萧远山战死沙场,北境三州沦陷,举国震惊。而作为人质留在京城的世子萧夜,便成了她手中最重要,也最烫手的一颗棋子。
杀了他?北狄王庭必会以此为借口,大举南侵,届时烽烟遍地,她登基未久、根基未稳的凤曦王朝,将面临灭顶之灾。
放了他?不仅会寒了边境将士的心,更会向天下人示弱,她这个以铁血手腕登上帝位的女君,威严将荡然无存。
所以,她只能囚着他。用最精致的牢笼,最严密的看守,将他困在这座繁华的囚笼里。可这囚禁,又何尝不是将她自己也一并困住了?朝堂上,以端亲王凤擎为首的老派宗室,不断以“怀柔远人”、“勿激化边衅”为由,明里暗里施压,要求她善待甚至拉拢萧夜;而军中将领和主战派臣子,则视萧夜为奇耻大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她就像站在悬崖边的走索者,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陛下,”心腹女官青黛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太医令求见。”
凤临猛地回神,眼底的复杂情绪瞬间被敛去,恢复成一贯的深不见底。“宣。”
太医令躬身入内,神色凝重,跪地禀报:“陛下……按例请平安脉,萧世子脉象有异,似有隐疾缠身,且……其体内似有不明之毒潜伏,情况颇为棘手。”
凤临眸光一凝,扶住冰冷的紫檀木案几。“说清楚。”
“此毒极为隐蔽,寻常诊察难以发现。若非此次细查,恐难察觉。毒性虽暂未发作,但若不清除,日久必损及根本。且……此毒似与北狄王室秘传之毒有关。”太医令声音压低,带着谨慎。
北狄秘毒?萧夜中毒了?
凤临心头一震。是丁,是三个月前,北境噩耗传来的那个夜晚。她因局势危急,曾密访质子宫,与萧夜有过一番密谈。难道那时便已……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迅速冷静的权衡。此事一旦传开,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北狄会如何反应?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权臣会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她这个女帝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此事,”凤临的声音冷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谁知道?”
“回陛下,只有微臣和负责协助的李太医知晓。微臣已严令其守口如瓶。”太医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很好。”凤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李太医,年事已高,即日恩准还乡。你,知道该怎么做。”
太医令浑身一凛,重重磕头:“微臣明白!微臣定当妥善处理,绝不让半点风声走漏!”
“退下。”
空荡的大殿再次只剩下凤临一人。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吹入,刺骨的冰冷让她思绪越发清晰。
此毒……是隐患,亦是契机。
一个念头迅速成形。若能控制此毒,或许能以此为契机,牵制萧夜,甚至影响北狄局势。但这无疑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可是……若放任不管,萧夜若真毒发身亡,北狄岂会善罢甘休?届时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风险与机遇并存,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凤临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殿外风雪呼啸,如同她此刻内心汹涌的波涛。
良久,她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青黛!”
“奴婢在。”
“传朕旨意,”凤临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质子宫萧世子,身染‘沉疴’,需绝对静养。即日起,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加派影卫,将质子宫给朕围住!严密守护,不得有误!”
“再传,密召端亲王、左相、兵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她倒要看看,这盘棋,究竟会走向何方。而这突如其来的“毒患”,究竟是新的危机,还是……破局的转机?
风雪夜,金丝笼中的囚凰,与笼外执棋的女帝,命运之线,因这一线之秘,更加紧密而复杂地纠缠在了一起。而棋局,已悄然布下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