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十四章 同心
京城来的急报，如同冰水泼入滚烫的油锅，在刚刚经历血战的临时帅帐内炸开。欧阳烈联合宗室，欲行废立之事，消息狠辣精准，直指凤临“凤体欠安”的软肋，时机更是歹毒——恰在她深陷重围、生死未卜之际。
帐内死寂，烛火摇曳，映照着凤临瞬间苍白的脸和萧夜眼中爆射的寒光。
空气凝固，沉重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凤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威仪。她看向萧夜，目光锐利如即将离弦的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决绝。
“萧夜，”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字字千钧，“你的选择，来了。”
是趁她病，要她命，与欧阳烈里应外合，彻底了结这段孽缘，夺回他失去的一切？还是……站在她这个“仇人”身边，去对抗一个更阴险的敌人，保住她腹中那个……他心情复杂至极的骨血？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考验。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给他，是将她自己和未出世孩子的性命，乃至整个凤曦的江山，都压在了他对过往恩怨的衡量之上。何其大胆！何其……信任？或者说，是绝望下的最后一搏？
萧夜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金殿之上的屈辱，天牢中的酷寒，她冰冷的眼神，欧阳烈得意的狞笑……恨意如毒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报复的机会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落在她苍白却强撑镇定的脸上，最终，落在她即便穿着厚重铠甲也难掩一丝细微弧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一个在他满腔恨意、认为彼此只有算计与折磨之时，意外降临的见证。一个……他从未期待，甚至恐惧，此刻却感到莫名揪心的存在。
若他选择与欧阳烈合作，她必死无疑，这个孩子也……想到此，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刀剑加身更甚。
欧阳烈……那个老贼，若他得势，北境十万将士的血仇岂能得报？镇北侯府的冤屈岂能昭雪？这凤曦的江山，落入那等宵小之手，又会变成何等模样？
电光石火间，恩怨情仇、家国天下在他心中激烈碰撞、撕扯。他死死盯着凤临，仿佛想从她眼中看出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赌上一切的坦然。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萧夜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怒火与挣扎已被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所取代。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欧阳老贼，也配？”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在凤临心中炸开！她身体几不可查地一晃，强撑的镇定几乎溃散，眼中瞬间涌上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释然、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以及……如潮水般涌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准备的悸动。
他选择了她。在国仇家恨、个人恩怨交织的死局中，他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
“但，”萧夜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逼视着她，“今日之后，你我之间，需有一个了断。待平定内乱，山河无恙，”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小腹，声音更沉，“你、我，还有……他（她）的事，必须说清楚！”
这不是臣服，而是谈判。是暂时搁置恩怨、一致对外的同盟协议，也是为未来必须面对的真相索要的一个承诺。
凤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那深藏的痛苦与迷茫。她缓缓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好。待尘埃落定，朕……我给你一个交代。”
无需再多言。这一刻，曾经的青梅竹马，后来的生死仇敌，在更大的危机面前，结成了最奇特也最坚固的同盟。
“京城情况如何？欧阳烈具体布置？”萧夜迅速进入状态，语气恢复成杀伐果决的统帅。
凤临压下翻涌的心绪，快速将京中暗线传来的情报和盘托出。欧阳烈控制了部分京畿卫戍和皇城禁军，软禁了倾向于凤临的宗室大臣，并试图迎立年幼且易于控制的镇东王世子，打出“陛下病重，国赖长君（辅政）”的旗号。
“当务之急，是尽快回京，打乱他的步骤。”萧夜沉吟道，“陇西战事已定，西戎残部不足为虑。我可率北境轻骑精锐，轻装简从，星夜兼程，直扑京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凤临立即反对，“你擅离北境已是大罪，若再带兵直逼京城，无异于谋反！欧阳烈正可借此大做文章，届时天下人如何看你？如何看我？”
“那该如何？难道坐等他将生米煮成熟饭？”萧夜拧眉。
凤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既然说朕‘病重’，那朕就‘病’给他看！大军缓行，打出旗号，言朕御驾亲征，身受重伤，需班师回朝静养。你，率小股精锐，提前秘密潜入京城，联络旧部，稳住局势。待朕‘銮驾’抵达京城之日，便是他欧阳烈伏诛之时！”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欧阳烈制造的舆论，反过来麻痹他，争取时间！
萧夜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这个女人，即便身处绝境，依然心思缜密，魄力惊人。“好！就依此计！我即刻出发！”
“等等！”凤临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龙凤玉佩，递了过去，目光复杂，“这是朕的贴身信物，见此玉佩，如朕亲临。京中影卫及部分忠于朕的暗线，皆听此令调动。”
萧夜看着那枚玉佩，又看向凤临，没有立刻去接。这枚玉佩，代表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将巨大的权力交到了他的手上。
“你……不怕我借此机会，反过来对付你？”他哑声问。
凤临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疲惫，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与决绝：“若你真要如此，方才就已做出选择。萧夜，我赌你……心中尚有家国，尚有……一丝未泯的良知，以及对这未出世孩儿的一点……不忍。”
萧夜心脏猛地一缩，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那枚尚带着她体温的玉佩。入手温润，却重逾千斤。
“保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门口卷起一阵冷风。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凤临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她抚上小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接下来的日子，风云变幻。
萧夜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率领最精锐的玄鸟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京城。凭借凤临的信物和昔日镇北侯府残存的人脉，他迅速联络上忠于女帝的势力，暗中布置，稳住了部分关键卫戍。
与此同时，凤临“重伤”的消息和“銮驾”缓慢回京的动向，被刻意放大传播，成功麻痹了欧阳烈。欧阳烈志得意满，只等“病重”的女帝回京，便可顺利实施废立。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真正的杀机，已悄然降临。
一个月后，凤翔城外。
女帝的“銮驾”终于抵达。欧阳烈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驾”，实则布下天罗地网，准备逼宫。
銮驾停下，车帘掀开，走出的却不是预料中病弱的凤临，而是身着龙纹戎装、面色虽苍白却目光锐利、不怒自威的女帝！她身边，一左一右，站着面无表情的萧夜和手持尚方宝剑的影卫首领！
“欧阳烈！”凤临声音清越，传遍全场，“你勾结宗室，图谋不轨，软禁大臣，散布谣言，欲行废立，该当何罪！”
欧阳烈脸色剧变，惊骇欲绝！他下意识想调动埋伏的兵马，却发现自己的人早已被萧夜带来的精锐和反正的京畿卫戍死死盯住！
“拿下！”凤临玉手一挥！
萧夜第一个动了！身影如电，长剑出鞘，直取欧阳烈！新仇旧恨，在此刻彻底爆发！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宫廷政变，以欧阳党羽的彻底覆灭而告终。欧阳烈被生擒，余党或杀或囚。
尘埃落定，乾坤重塑。女帝凤临的权威，经过此番血与火的洗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三个月后，女帝宣布有孕，大赦天下。
又五个月，凤临诞下一对龙凤胎。皇子赐名“萧宸”，公主赐名“凤曦”，冠以父母之姓，寓意深远，震动朝野。
没有人再提起那段充满猜忌、伤害与波折的过往。但所有人都知道，镇国公萧夜（凤临力排众议，为其父平反，并赐封萧夜为国公，世袭罔替）与女帝之间，有着超越君臣、无法割舍的羁绊。
又是一个雪夜，皇宫暖阁内。
烛火温馨，两个孩子已在乳母照料下安睡。凤临与萧夜对坐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经历了生死、背叛、抉择与新生，两人之间，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平静。
“还记得你当初说的话吗？”凤临忽然开口，声音轻柔，“要一个了断。”
萧夜看着窗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孩子……就是最好的了断。”
恨吗？或许还有。但看着那双酷似她的眉眼，听着那声软糯的“父君”，所有的恨意，似乎都找到了归处。家国天下，爱恨情仇，最终都融入了这平凡的烟火人间。
凤临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萧夜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烛影成双。
青梅已结劫，劫尽见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