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二章 笼中困兽
质子宫位于皇城西北角,是一处三进的院落,虽不算破败,但陈设简陋,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阴冷气息。高墙深院,守卫森严,与其说是宫苑,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萧夜屏退了内侍监派来的、眼神闪烁的宫人,只留了一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小太监负责日常起居。他站在空旷的庭院中,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下肆意飞舞的雪花,北境凛冽的风沙似乎还在耳边呼啸,与这帝都精致却压抑的繁华格格不入。
“世子,天寒,进屋吧。”小太监低声提醒,带着几分怯懦。
萧夜没有动。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审视与威压的凤眸。
“她变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会和他抢烤红薯、会因练武受伤而偷偷抹眼泪、会叉着腰骂他“黑炭头”的小太女,已经成了执掌生杀、心思难测的帝王。金殿之上,她那句看似叙旧的“别来无恙”,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试探和无形的枷锁。
安分守己?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镇北侯府的男人,可以战死,可以被俘,却从学不会摇尾乞怜。父亲战死沙场,北境十万儿郎的血尚未干涸,他身为萧家子孙,身为北狄世子,岂能在这仇敌的宫廷里“安分”?
“去打探一下,近日可有北境的消息。”萧夜低声吩咐唯一可信的小太监。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需要知道北狄如今真实的处境。
小太监应声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凤临批阅奏折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朱笔几次停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污点。她烦躁地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他……怎么样了?”她状似无意地问侍立一旁的心腹女官。
女官深知圣意,低声禀报:“回陛下,萧世子已入住质子宫,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一个小内侍。整日……甚是安静。”
“安静?”凤临挑眉,指尖划过冰冷的窗棂,“他可不像个能安静下来的人。给朕盯紧了,一举一动,都要回报。还有,质宫里那些不安分的眼睛,清理掉几个,敲打敲打,别让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凑上去。”
“奴婢明白。”女官躬身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北狄那边……递了国书,请求放宽对世子的限制,允许其有限度出入宫禁,以示天朝恩典。几位老臣也觉得,过于苛刻,恐寒了北狄归附之心……”
“恩典?”凤临冷笑一声,“朕没杀他,已是最大的恩典!告诉北狄使臣,想让他们世子好过,就拿诚意来换!至于那些老臣……”她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女官噤若寒蝉,连忙退下。
凤临独自站在窗前,雪花映在她深邃的瞳孔中,化不开那抹复杂的情绪。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狼牙符,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清醒。留下他,是制衡北狄的筹码,是安抚(或者说威慑)北境旧部的棋子,更是……她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妄念。
可这头狼,注定是养不熟的。她必须牢牢握住锁链。
几日后,一场宫廷夜宴。
为彰显天朝气度,也为安抚(监视)各方使臣,宫中设宴。萧夜作为北狄质子,亦在受邀之列。
宴会上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间,是虚伪的客套和暗藏的机锋。萧夜坐在末席,一身素白质子宫装,与周围的锦绣华服格格不入。他垂眸静坐,对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偶尔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姿态从容,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个依附欧阳家(此平行时空欧阳家仍为权臣,但未必是反派)的宗室子弟,借着酒意,晃到了萧夜席前。
“呦,这不是北狄的萧世子吗?”为首的华服青年语带轻佻,“久仰世子大名,听说北狄儿郎骑射无双,今日盛宴,何不露两手,让我等开开眼界?”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不少目光聚集于此,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将一国世子视同倡优。
萧夜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怎么?世子不肯赏脸?”另一人嗤笑,“也是,败军之将,恐怕也没脸提什么骑射了罢?”
这话已是极其恶毒!萧夜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一股沙场带来的血腥煞气隐隐弥漫开来。那几个纨绔子弟被这气势所慑,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惊惧。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自上方响起:
“看来诸位爱卿,是嫌朕的歌舞无趣了?”
众人悚然一惊,只见御座上的凤临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正淡淡地看着这边,目光平静,却让所有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几个挑衅的宗室子弟吓得酒醒了大半,慌忙跪地请罪。
凤临却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依旧垂眸不语的萧夜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萧世子是朕的客人,尔等岂可无礼?退下。”
轻描淡写一句话,化解了冲突,也再次强调了萧夜“客人”(实则囚徒)的身份。既维护了天朝颜面,也未让萧夜进一步受辱,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却比直接的羞辱更令人窒息。
萧夜缓缓抬起头,第一次在宴会上正视御座。隔着喧嚣的人群,他与凤临的目光遥遥相撞。
她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警告。
他眼中则是一片沉寂的冰湖,深不见底。
片刻后,他复又垂下眼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宴会继续,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北狄质子,绝非池中之物。而女帝对他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
深夜,萧夜回到冰冷的质子宫。小太监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封密信:“世子,北境……有消息了。”
萧夜展开密信,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信纸在他手中被攥得死紧!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王庭生变,大王子遇刺,疑为凤曦细作所为。”
原来如此!原来她将他囚于此地,不仅仅是为了羞辱和制衡!更是为了掩护她在北狄王庭的阴谋!
一股彻骨的寒意,夹杂着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怒火,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鲜血从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凤临……”他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带着血与恨的意味。
原来,青梅竹马是假,年少情谊是戏!自始至终,她都在算计他,算计北狄!
而此刻,御书房内的凤临,也收到了影卫的密报:北狄大王子遇刺,王庭动荡。
她看着密报,眉头紧锁。此事并非她所为,但北狄内部必然会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萧夜……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他会怎么想?
她走到窗边,望着质子宫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
风雪夜,两颗原本曾靠近过的心,因猜忌和国仇,隔着的已不仅是宫墙,更是万丈深渊。
笼中的困兽,已嗅到了血腥味。锁链,还能困住他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