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五章 金殿风霜
太医院最好的药材,医术最精湛的院判轮番守候,皇命如山,萧夜的命,硬生生从鬼门关被拽了回来。然而,命是保住了,人却彻底垮了。他时而高烧呓语,时而昏睡不醒,即便偶尔清醒,也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帐顶,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如同失了魂的偶人。
凤临每日都会听太医禀报,面色一日冷过一日。朝堂之上,因北狄国书澄清真相,要求严惩萧夜的声音小了许多,但以欧阳烈为首的部分重臣,依旧揪着“刺驾”大罪不放。
“陛下!”金殿上,欧阳烈声如洪钟,步步紧逼,“萧夜刺驾,乃铁证如山!纵然北狄内乱真相大白,其行刺之举,罪同谋逆!若因北狄澄清便轻轻放过,国法何在?天威何存?日后岂非人人可效仿?!”
“欧阳公所言极是!”立刻有附议之声,“陛下,纵有千万理由,刺驾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不杀不足以平众怒,不足以震慑宵小!”
凤临高坐龙椅,冕旒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她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萧夜刺驾,朕比任何人都清楚。然,其行刺之因,乃基于误信谗言,以为朕害其兄,情有可原。如今真相大白,北狄王庭亦上书陈情。若此时杀之,北境必生动荡,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陛下!”欧阳烈毫不退让,“法不容情!若因情可原便枉顾国法,要这律法何用?北狄若因此生乱,我凤曦天兵,莫非还怕他不成?!”他这话,带着武将的悍勇,也暗藏激将。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凤临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冰冷,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欧阳爱卿,”她缓缓开口,目光如炬,直视欧阳烈,“你口口声声国法天威,可还记得三年前,你麾下副将酒后误伤宗室,朕念其战功卓著,亦是从轻发落?何以今日,对一介身受重伤、生死不明的质子,便如此咄咄逼人?”
欧阳烈脸色微变,一时语塞。凤临翻出旧账,意在点明他并非真的一碗水端平,亦有私心。
“国法如山,亦需考量时局人心。”凤临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全场,“萧夜,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决定,削去其世子封号,贬为庶人,终身圈禁于京郊皇庄,非诏不得出。如此,既全了国法,亦顾全了大局。众卿,可有异议?”
终身圈禁,形同废人,虽保一命,却与死何异?这处罚,看似严厉,实则是在必杀呼声下的保全之策。既给了主杀派一个台阶,也全了凤临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欧阳烈等人虽心有不甘,但女帝已做出让步,且理由充分,若再强逼,反显得别有用心,只得悻悻领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凤临起身,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只有紧跟其后的贴身女官看见,陛下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已捏得发白。
京郊,皇家别院(实为环境稍好的软禁之地)。
萧夜被秘密移至此地调养。他依旧沉默,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像一具只有呼吸的空壳。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太医颤巍巍地收起银针,叹了口气:“郁结于心,药石罔效啊。再这样下去,即便华佗再世,也……”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以及宫人压抑的请安声。老太医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退到一旁。
凤临走了进来。她未穿朝服,只一身简单的常服,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榻上形销骨立、紧闭双眼的萧夜。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良久,凤临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她看着他瘦削的轮廓,干裂的嘴唇,紧闭的眼睫下浓重的阴影,心口一阵细密的刺痛。
“萧夜,”她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脆弱,“你还要装死到几时?”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凤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北狄内乱已平,你王兄无碍,还惦记着你这个弟弟。你若真就这么死了,对得起谁?”
萧夜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凤临看在眼里,心中微动,继续道:“朕知道,你恨朕。恨朕囚你,辱你,伤你。可萧夜,这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你意?你是北狄世子,朕是凤曦帝王,从你踏入凤翔城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你我之间,不可能再有年少时的简单。”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朕是算计了你,利用了你,可朕从未想过要你性命,更未曾害你王兄!那一刺……你可知,若朕闪慢半分,此刻你已是刀下亡魂!”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你就这般作践自己?用这种方式向朕抗议?还是觉得,死了就能一了百了,让朕……让朕……”
后面的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室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移动,落在萧夜的脸上,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一片灰败,空洞地望着帐顶,没有任何焦点。
“活着……”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嘲讽,“像条狗一样……活着吗?”
凤临心中一痛,咬牙道:“是!像条狗一样也得给朕活着!这是你欠北狄的,欠你王兄的,也是……欠朕的!”
萧夜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句,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凤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猛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萧夜,”她看着窗外凋零的庭院,声音冷硬,“给朕听好了。你的命,是朕的。没有朕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好好养着,若敢寻死,朕便让你北狄……鸡犬不宁!”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那个人的气息。
榻上,萧夜依旧紧闭双眼,但一滴浑浊的泪,却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隐入鬓角。
凤临走出别院,刺骨的寒风吹来,让她打了个冷颤。她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心中那片荒原,比这严冬更加寒冷。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猜忌伤害,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那点年少的情谊,早已在血与火的现实中被碾得粉碎。
或许,最好的结局,便是如此相忘于江湖,各自困守在无边的孤寂里。
可她和他,真的能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