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十一章 血色惊变
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质子宫内外,积雪没过脚踝,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都显得沉闷而压抑。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萧夜披着厚重的狐裘,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看似寻常的安神香囊。昨夜风雪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后角门附近守卫换防的间隙,比平日长了数息。赫连博……得手了吗?那浸满药液的密信,是否已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
他表面平静,心中却如同沸鼎。这是一步险棋,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被软禁的老者,成功的机会微乎其微。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主动打出的牌。他需要外界的变数,需要搅浑这潭死水,才能在这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世子,该用药了。”宫女小心翼翼端来温热的汤药,今日负责验毒的内侍格外仔细,银针在碗中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萧夜心中冷笑,凤临的疑心越来越重了。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养心殿内,凤临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
凌昭悄无声息地出现,脸色凝重:“陛下,查到了。昨日负责质宫后角门巡逻的一队侍卫中,有一人昨夜当值后便告病回家,今早发现……已暴毙家中,死因……疑似中毒。”
凤临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暴毙?中毒?”这么巧?就在赫连博可能有所动作的当口?灭口!绝对是灭口!
“还有,”凌昭的声音更低,“玄鸟卫暗哨发现,近两日,质宫负责倾倒药渣的小太监,与浣衣局一个低等宫女有过接触,那宫女……与四方馆一名采买杂役是同乡。”
药渣!凤临心脏骤缩!萧夜索要安神香囊!每日更换的药渣!她一直觉得那香囊有古怪,却查不出问题!难道……信息是通过药渣传递的?!那些被倒掉的、看似无用的药渣,成了传递消息的媒介?!
“立刻拘捕那个小太监和宫女!严加审讯!给朕撬开他们的嘴!”凤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萧夜正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织着一张她看不见的网!
“陛下,那今日质子宫的安神香囊……”凌昭请示。
“照常送!”凤临咬牙,“但给朕盯死!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四方馆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巳时三刻,新的安神香囊准时送入质子宫。萧夜如常接过,置于枕边,并未立即使用。他需要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殿外风雪渐小,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午时刚过,养心殿再次收到急报!
“陛下!四方馆异动!赫连博的贴身仆役试图从后门潜出,被我们的人截获!从他身上搜出……搜出一封用北狄密文写的血书!”
凤临一把夺过那封皱巴巴、带着暗褐血迹的绢布,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刺目的红和焦急的笔迹,已说明一切!赫连博果然在尝试联络外界!这血书内容是什么?是求救?是揭露丑闻?还是……北狄王庭的密令?
“赫连博呢?!”凤临厉声问。
“已被控制在其房内!但他情绪激动,口口声声要见陛下,要确认世子安危!”
见朕?确认安危?凤临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炸开!赫连博如此急切地想确认萧夜安危,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传递血书,是否意味着……萧夜通过某种方式,向他传递了极其危险、甚至关乎生死的讯息?而那个讯息,很可能与……那个孩子有关!
是丁!一定是这样!萧夜定是向赫连博透露了身孕之事,甚至可能……谎称她欲对胎儿不利,以此煽动北狄,借刀杀人!
“摆驾质子宫!”凤临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眼中风暴汇聚。她必须立刻见到萧夜,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彻底掐断他与外界的联系!甚至……不惜一切代价,问出他到底传递了什么消息!
质子宫内,萧夜也听到了殿外不寻常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他心念电转,是赫连博的人被发现了?还是……凤临来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藏着一根磨尖的银簪——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武器”。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吗?
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雪花卷入,凤临一身玄黑龙纹常服,面覆寒霜,带着凌昭及数名玄鸟卫,疾步而入!她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临窗而立的萧夜,以及他枕边那个崭新的香囊!
“萧夜!”凤临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你究竟对赫连博说了什么?!”
萧夜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陛下何出此言?外臣终日困于此地,能说什么?”
“还敢狡辩!”凤临一步踏前,猛地抓起那个香囊,狠狠摔在地上,香囊破裂,药材散落一地,“你以为,用这种下作手段传递消息,朕就查不出来吗?!”
香囊被发现了!萧夜瞳孔一缩,但看到散落的只是普通药材,心中稍定。密信不在里面,看来赫连博的人成功取走了信息?那血书……是赫连博的回应?
他心一横,索性不再掩饰,抬眸迎上凤临愤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陛下既然查到了,又何必多问?外臣不过是想告诉故人,凤曦女帝是如何‘厚待’敌国质子的!是如何……囚禁凌辱,甚至欲夺其血脉的!”
“你胡说八道!”凤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朕何时欲夺你血脉?!朕若想杀你,你早已死了千百次!”
“是吗?”萧夜冷笑,步步紧逼,“那陛下为何如此紧张?为何严防死守?不过是怕这丑事泄露,怕你女帝的颜面扫地,怕你的江山动摇罢了!”他抚上小腹,眼神疯狂而决绝,“今日,要么陛下放我走,要么……我就将这桩丑闻,大白于天下!看看你这凤曦的龙椅,还坐不坐得稳!”
“你敢威胁朕?!”凤临怒极,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九龙金鞭,鞭梢直指萧夜,“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凌昭!给朕拿下!”
“谁敢!”萧夜厉喝一声,猛地将藏在袖中的银簪抵在自己脖颈上,尖锐的簪尖瞬间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再上前一步,我便死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看看,凤曦女帝是如何逼死怀有龙种的敌国世子的!”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凌昭等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凤临看着萧夜脖颈上刺目的血痕,看着他眼中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几乎窒息!他竟敢以死相挟!他竟真的敢!
“萧夜……你……”凤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簪子放下!”
“放下?”萧夜疯狂大笑,笑声凄厉,“放下簪子,等着被你无声无息地处置掉吗?凤临,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放我走,我就带着你的孩子,一起死!”
“孩子”二字,如同最后的惊雷,狠狠劈在凤临紧绷的神经上!她看着萧夜决绝的眼神,看着他脖颈不断渗出的鲜血,再看看他依旧平坦却孕育着惊天秘密的小腹,连日来的压力、愤怒、恐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的刺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凤临发出一声失控的尖叫,手中的金鞭下意识地向前挥出!她不是要打他,只是想打掉他手中的簪子!
然而,盛怒惊恐之下,这一鞭失了准头,带着凌厉的风声,竟是朝着萧夜的腹部扫去!
“陛下不可!”凌昭惊呼!
萧夜也没料到凤临会突然动手,下意识侧身想躲,脚下却被散落的药材一绊,身形一个踉跄!
“啪!”
清脆的鞭响,夹杂着一声闷哼!
金鞭的末梢,终究还是扫过了萧夜的腰侧和小腹!力道虽不致命,但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着摔倒在地,手中的银簪也脱手飞出!
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浸湿了他的裤裆……
萧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捂住小腹,蜷缩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挥出那一鞭的凤临。
她看着蜷缩在地上、身下迅速漫开一滩刺目鲜红的萧夜,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金鞭“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她做了什么?
“血……世子流血了!”宫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太医!快传太医!”凌昭最先反应过来,嘶声吼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凤临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看着那摊迅速扩大的血迹,看着萧夜那双失去焦距、只剩无边痛苦的眸子,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
孩子……那个她一度想除掉、却又被迫保护的孩子……没了?
被她……亲手……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凤临眼前一黑,险些晕厥。她死死抠住墙壁,指甲崩裂,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一刻,她清晰地听到,那根维系着脆弱平衡的弦,伴随着那摊刺目的血红,彻底崩断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