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休 落差
徐星星怔怔地望着她再次投入到紧张工作中、显得有些孤高而忙碌的背影，脑海中忽然如同闪电般划过昨夜她看似随意说过的那句话：“我选择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一片具体的土地，而是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此刻，联系眼前这令人震撼的真相，他终于深刻地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光明所背负的责任和所看到的高度，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她早已将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所有的退路、甚至所有人的命运，都冷静而周密地计算妥当，纳入了她那庞大而精密的计划网络之中。
光明操作终端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顿了顿，但她并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毕竟……”她的指尖在虚拟屏幕上代表徐星星的那个不断闪烁的蓝色光点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轨迹，“若不是为了保住某个自作聪明的家伙那短短两年的牢狱之灾，我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耗费如此巨大的资源和算力？”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了徐星星的眉心，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下次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这种愚蠢的玩笑，我就把你直接锁在星舰的最高指挥舱里，让你哪里也去不了。”
光明嘴上虽然毫不留情地贬低着徐星星的计划，心里其实却对这小子刚才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儿和急智大大点了个赞。徐星星用的这种舍弃自身安危、逼迫对方就范的绝对控制法，虽然风险极大，但确实在最后关头起到了奇效，成功阻止了赵漠然。否则，如果按照她原本的备用计划强行干预，虽然也能救下所有人，但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要知道，宙十这次调动舰队所使用的星石，大部分还是宙无偿提供的战略储备。而她开启星门所需要消耗的，却是她自己一点一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宝贵星石资源。更何况，这些珍贵的星石，她还有更重要、更核心的应用，用在这里，实在是有些……浪费。
徐星星呆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控制台上那幅代表着星门和二千公里外新建医疗城的、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全息场景。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发出干涩的声响。他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不断增长的实力、那些在生死边缘磨练出的计谋和勇气，是他与光明之间这段复杂关系里，最坚实的、足以让他挺直腰杆的铠甲。然而此刻，这层可笑的铠甲却像是在狂风暴雨中被彻底打湿的纸灯笼，脆弱不堪，连勉强支撑形态的骨架都在剧烈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记忆深处，那个在游戏中，大雨里需要他笨拙地撑起雨伞、眼神带着一丝迷茫和依赖的姑娘的模糊身影，与眼前这个周身萦绕着足以灼伤视线的神性光辉、挥手间便能撕裂合金、掌控全局的强大存在，形成了无比鲜明而残酷的对比。她随意垂落的发丝都仿佛带着凛冽的锋芒，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眼神都似淬了剧毒的、削铁如泥的刀锋，将他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自以为是的温柔护持和小心思，劈得粉碎，散落一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不受控制的潮水般，从他胸口深处泛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这酸涩中，既有为她悄然隐藏的、如同冰山般庞大的真实力量和深沉算计而感到的心悸与敬畏，又因为自己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和可笑的骄傲自满而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耻。
“星星哥哥……”就在徐星星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冲击击垮时，一个带着蜜糖般甜腻和微微颤音的轻唤在他耳边响起。赛琳娜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柔软而冰凉的指尖如同藤蔓般，试探着攀上他因为震惊而微微僵硬的手腕。一股混合着高级定制香水和猫科动物特有气息的甜腻香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嗅了嗅，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光明似乎总喜欢在作战服的衣襟上，别着一枚散发着清冷幽香的、由特殊能量晶体制成的玉兰花胸针。当少女温软而富有弹性的躯体如同没有骨头般紧紧贴上来时，他眼角的余光分明看见，不远处的光明那双鎏金眼眸的眼尾处，似乎极轻极淡地洇开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红，如同纯白雪地里骤然溅开的一点朱砂，妖异而刺眼。
指腹清晰地触碰到赛琳娜手腕处那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快速跳动的脉搏，感受到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活力和依赖。徐星星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还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语气，轻声说道：“抱歉。”
徐星星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动作幅度不大，却足以挣脱少女的纠缠。两人身上不同材质的衣服摩擦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如同撕裂什么东西般的轻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需要呵护、甚至有些瞧不起的光明，此刻连唇角勾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毁灭性的美丽。她眼尾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似乎变得更加艳丽、更加醒目，像是一枚由鲜血凝结而成的、要将他永远钉在名为“背叛”的审判席上的滚烫火漆印。
带着咸湿气息的海风，如同冰冷的刀锋般擦过他因为紧张而显得异常僵硬的肩线，带来一阵寒意。赛琳娜那双漂亮的猫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有几颗甚至砸在了他作战服冰冷的金属袖扣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另一边，光明只是缓缓地扬起了她那线条优美、如同天鹅颈般高傲的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审视蝼蚁般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在这一刻，徐星星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去凭借着一厢情愿的想象和微不足道的实力所辛苦筑起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名为“保护”的温柔牢笼，或许从一开始，就从来都困不住眼前这只早已浴火重生、翱翔九天的、真正的凤凰。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在绝对的力量和深沉的算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