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伤 轮回
十二年前。
傍晚,赵氏烧烤店。夕阳的暖光透过油腻的窗户,在空气里浮着沉沉的颗粒。徐星星窝在角落,攥着游戏手柄的手心有点潮,死死盯着面前冷光幽幽的全息屏。屏幕里,《关山月明》的青州城一点点淡去,他和NPC陈珊珊的身影正被拉远。
店里肉串“滋啦”冒油,智能空调嗡嗡送着恒温的凉风,可徐星星啥也感觉不到。扭头离开陈珊珊之后,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啥要紧东西,又说不上来是啥。
“哐当。”一盘冒着热气的烤串墩在油腻的桌面上。吴世辉穿着身利索的战术背心,一屁股坐在对面。
徐星星叹口气,丢开手柄,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香是香,可心里那点憋闷没散。吴世辉看他魂不守舍,战术手套“哒哒哒”敲了敲桌面:“喂,魂儿让游戏妖精勾走了?别是真把那堆数据当媳妇儿了吧?”
徐星星没吭声,闷了半天,才从背包暗格里抽出一张旧海报。是《胭脂风云》的女侠月牙儿。他手指头摩挲着海报边角被火燎过的痕迹,声音闷闷的:“上个月,月牙儿在游戏里…死在我怀里。结果第二天,游戏ID直接注销了,连个数据渣都没剩下。”
吴世辉没说话,又推过来一串刚离火的羊肉串,油珠子还在爆:“尝尝这个,真炭火烤的。”
徐星星嚼着肉,汁水在嘴里漫开,眉头却没松:“陈山河去红山中学交流了?那小子在虚拟战场开起机甲跟疯狗似的,没把学校老师吓出心脏病?”
“红山中学给了五个军校免试名额。”吴世辉的声音有点冷,像砂纸磨过铁板,“陈山河、赵樱子、哈雷、佳妮,还有我。”
徐星星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啥东西撞了胸口。
吴世辉的打火机在手心转了个圈,火苗映着他绷紧的脸:“可军校要的是打仗的机器,不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战术手套的硬底在桌上敲出一串密码。全息屏一闪,跳出陈山河在虚拟战场里倒下的画面回放。画面里,他被击中的地方,虚拟的“血”在屏幕上溅开,留下扭曲的印子。
“知道他为什么老在游戏里找死吗?”吴世辉点开一段加密视频,画面抖了抖,出现现实中陈山河的样子,“他爹妈…当年让星盗抓了,改造成了‘无躯智者’,就剩个脑袋泡在黑市的罐子里…熬着。”
徐星星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呕出来。视频里,陈山河正用头一下下磕着虚拟舱的壁,舱壁玻璃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他得有人…帮他活下去。”吴世辉的声音突然哑了。
“跟我一起去军校吧。”吴世辉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深水潭,“只有你那脑袋瓜子,能镇住参谋部那群疯子。我在山河身边盯着,保他不被当炮灰填了壕沟。”
“我需要你的脑子。”吴世辉从背包里拽出陈山河的体检报告,拍在桌上,“他肾上腺给改造过,一上战场马上杀红眼,就是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而你,”他盯着徐星星,“游戏里单挑你总装傻充愣,可一到死局,你总能挖出条生路。上次,游戏里都以为咱们死定了,你愣是靠自爆把敌人弹药库点了。”
烧烤店的空气更沉了,油烟味儿都压不下去。徐星星眉头拧着,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十二岁那年,他爹退役回家,暴怒地摔碎军衔领章的画面,幽灵一样冒出来。“哐当”那声脆响,好像还在耳朵边。
吴世辉注意到他手在抖,隔着战术手套按住他冰凉的手指头:“你比谁都懂战场那点破事,对吧?”
徐星星抬起头,撞上吴世辉的目光。店里智能窗帘“唰”地打开,窗外浩瀚的星空一下子扑进来,星星点点,安静得像个巨大的旁观者。他扭头看着全息屏幕上陈山河在虚拟世界里一次次倒下又爬起来的倔强样子。徐星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着的东西散开了点:“行,陪你们去。但得等陈山河自己选。”
“他在军校模拟舱里。”吴世辉递过来VR眼镜,镜片上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记住,他现在…绷得很紧。”
虚拟世界:
“你来晚了。”陈山河的声音冷硬得像块铁疙瘩,“军校的坑,我已经跳了。”
徐星星看着影像里好友那股豁出命的决绝劲儿,忽然想起老爹的话:“有些担子,总得有人扛。”
“陈山河,”徐星星喉结滚动了一下,“聊聊你爹妈?”
虚拟空间瞬间死寂。陈山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徐星星第一次看见好友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刚收到的信儿…他们的头,让星盗砸烂了…死得很惨。”陈山河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颤,“可他们拿命…换了我现在的活。”
徐星星沉默。有些事情,挑破了,无法回头。
“陈山河,”徐星星声音不高,但很沉,“为了他们,你得活着。”
虚拟战场被白光吞没。徐星星摘下VR眼镜,油烟气混合着烤串香猛地冲进鼻腔。他回到了烧烤店。吴世辉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
“咋样?”吴世辉问。
徐星星看着他,突然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有些路,得自己踩上去才知道深浅;有些命,得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成交。”他说,“让那小子圆了梦,再全须全尾地给我滚回来。”
吴世辉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嘴角勾起。他抄起一罐橘子汽水,“当啷”一声碰在徐星星的电子手环上。全息投影里,陈山河的模拟战机呼啸着穿过一片虚拟爆发的超新星,尾焰在星空里拖出一道烧不掉的痕。
走出烧烤店,霓虹灯已经点活了整条街。徐星星手环一震,是陈山河发来的坐标,精准定在木星轨道上一片不起眼的星尘带。吴世辉口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火苗映亮他眼底的狠劲儿。
“上路?”吴世辉问。
徐星星抬头望着那片缀满钻石的深蓝天幕,未来像无数闪烁的可能。他想起老爹在沙盘边的话:“真牛逼的战士,不是冲在最前头挨枪子的,是给冲锋的路…点上灯的人。”
“上路。”他低声应道,指尖在手环上划过一串代码——那是陈山河当年教会他的第一套作战指令。
晚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沙沙的响。赵氏烧烤的灯牌在暮色里一盏盏熄灭,像他们即将锁进柜子的少年时光。可有些东西,风吹不灭,雨浇不熄——比如肩并肩的情分,比如骨头缝里的那股劲儿,对星海尽头那点念想的执著,还有…对云里雾里那个虚似的她傻劲儿。
十二年前-凌晨四点。
徐星星枕头边,战术平板忽的幽幽地亮着光,把他惺忪的脸映得发青。他摸过平板,屏幕上是老爹发来的电子信。
“你说要去当兵…我一言难尽,让你去还是阻挡?”信里的字像烙上去的,“记得你六岁那年,把玩具兵摆成个大雁阵,说要护着整条街。”
徐星星缩在飘窗上,冰凉的玻璃外,雨丝斜着往下淌。老爹退役那天,把军功章埋在后院老银杏树下的铁盒子里。
“A3星域那摊子烂事儿瞒着你…是怕你变成第二个我。往事不堪回首!”老爹的字突然变得潦草急促。
“你应该比我更竖强,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军人不是武器的延长线。”信的结尾,父亲画了一个笑脸,“要永远记得在钢铁中寻找温度。”
手指往下滑,是老妈的回信,就四个字:“注意安全。不要恋爱,女孩子会伤心的!”他的心猛地一抽。老妈话少,可这几个字底下,压着多少没出口的揪心和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