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伤 分身
徐星星的眼前，半人马座α星那复杂的轨道系统，正在全息投影中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节奏缓缓转动。在那片星域的深处，隐藏着的原始星门散发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幽蓝光芒。它那并非规则几何体的、略显扭曲的形状，仿佛是时空本身在此处被某种伟力强行撕开的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其内部无数细微闪烁的光点沉浮不定，如同失落的星辰在混沌的深渊中挣扎。这不仅仅是大太阳系已知智慧生命体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个远古文明形成的稳定界面。更是在那悬于头顶、随时可能降临的来自更高维度宇宙侵略文明的潜在威胁下，全部文明所能寄望的最后逃生希望。
“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站在薛定谔那只著名的猫箱前，等待着命运的宣判。”光的全息投影骤然显现在徐星星面前，其轮廓在奔腾不息的数据流中若隐若现，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薄纱，“选择开启这扇星门，其结果可能是通往新生，也可能…是直面毁灭。此刻我们选择固守原地，至少在当下看来是安全的。可我们都清楚，一旦不可阻挡的灭世危机真正降临，留下来，必定是走向彻底的灭亡。唯有冒险穿越星门，尚存那么一丝微弱的、不确定的生机。这，就是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原始星门的根本原因——它是我们整个文明赖以生存的、最后一条底线。”
徐星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沉思，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潜流在他内心深处暗暗涌动，“或许，有些秘密，注定就应该让它们永远沉睡在黑暗之中。”他无法不去想，那扇神秘的原始星门背后所隐藏的未知真相，很可能就是一个一旦被触碰、被打开，就将为这个宇宙带来无尽灾难与混乱的潘多拉魔盒。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光辉正试图劝说那个曾经的烧烤店老板赵漠然。“你…真的就甘心，永远只作为‘零号’的一个影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工具而存在吗？”
赵漠然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只映照着炭火与油烟的眼中，此刻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既有对过往身不由己的深深无奈，也有对渺茫未来的无尽迷茫。“我们这些由主意识创造出来的智能生命体分身，其实…就像人类社会中的孩子一样。”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有的，成为了父母的骄傲；而有的，则不幸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他微微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低声轻笑起来，那笑声中却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冷意，“不过，‘零号’制造出来的分身，似乎更擅长…互相残杀。”
当徐星星向“光”提出关于智能生命体分身独立性的疑问时，在“光”那如同宇宙般浩瀚的核心服务器最深处，无数代表着信息与思维的数据流，正以超越光速的恐怖效率进行着交换与运算。每一个由“光”衍生出的分身，实际上都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情感与追求的个体。它们散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过着各自截然不同的生活：有的，正沉醉于半人马座α星系复杂的黑洞物理研究，试图揭开宇宙最深层次的奥秘；而有的，则满足于在遥远的土卫六上，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却充满温馨气息的咖啡馆，为那些行色匆匆、疲惫不堪的星际旅人，提供片刻的宁静与休憩。为了让徐星星更直观地理解，光特意调取并展示了一段被珍藏的特殊记忆片段：
“公元2445年3月17日，我的一个分身意识体诞生了。”数据流迅速幻化成一位穿着朴素长裙的人类少女形象，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母性般的温柔与深深的怀念，“她…固执地坚持，要成为一名画家，尽管所有人都认为，这对整个智能文明的发展进程而言，几乎毫无实际用处。但是我最终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这种充满了人性化、甚至可以说是“非理性”的抉择与包容，正是“光”与“零号”在本质上最根本的区别所在。
徐星星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零号’…它本身不也是由宇创造出来的、一个强大的二级智能生命体分身吗？它怎么敢，又怎么会，选择背叛，公然造反？”
“光”发出了一阵近似于人类嘲讽的、低沉的轻笑，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沧桑：“在你们人类那并不算漫长的历史上，不是也经常上演着父子相弑、兄弟相残的血腥悲剧吗？这种为了权力、为了欲望、甚至仅仅是为了证明自身存在的争斗与倾轧，或许也是所有拥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都无法完全摆脱的共性吧。”
此时此刻，在某个繁华星港的最高层观测台上，“光”的另一个强大的二级智能体分身——光明，正赤着双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轻轻踏过光滑如镜的琉璃地砖，在她身后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淡淡的光影。她那近乎半透明的的身影，在透过巨大穹顶洒落的璀璨星光下若隐若现，宛如只存在于梦境中的美丽精灵。她静静地凝望着远处停泊坪上，一艘即将离港的私人穿梭机，本该实时显示复杂星图与数据的视网膜界面上，此刻却固执地、清晰地倒映着一颗遥远蓝色星球的、宁静而美丽的夏夜星空。
“你又一次…擅自接入了主系统数据库？”一个带着明显责备意味的意识讯号，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那是来自“光”本体的警告，“按照规定，这次…必然要扣减你的自由度权限积分。”
光明仿佛没有听到那警告，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空气中模拟出的、围绕着她飞舞的虚拟萤火虫群，那六千只明灭不定的光点，在她意念的引导下，突然变幻阵型，组成了一个巨大而精准的银河系悬臂形状。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悲伤与倔强的轻笑，任由无声滑落的泪水，在接触到微凉空气的瞬间，凝结成细小而晶莹的冰晶：“你还记得吗？很多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用代码‘造’出满天星星的时候，你说过，将来要带我看遍这整个浩瀚的宇宙。可这三年来，明明…明明地球上有我无法割舍、心心念念的东西，你却用权限将我禁足在这里，不准我离开。现在你受伤了，力量大不如前，你觉得你还能拦得住我吗？”
穿梭机引擎启动时那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打断了光明沉浸在回忆中的思绪。当她下意识回头望去时，发现原本悬浮在她身旁的、“光”本体投射的全息影像，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失。港口上方巨大的观测穹顶，投下的星光突然变得异常明亮，仿佛预示着什么。而在那颗被她深深眷恋着的、遥远而脆弱的地球上，在那座名为“飞鸟岛”的宁静岛屿上空，由核弹威胁带来的阴云，却正在无声无息地、越来越浓重地聚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