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杜 职责
十六年前。
徐滨按住剧烈绞痛的腹部，星际舰队的全息投影在医疗舱的金属墙壁上闪烁不定。头顶的营养液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与他急促的心跳交织成一曲令人不安的和弦。
星河低垂，A3星域漂浮着破碎的星云。徐滨的指尖在战术面板上划过时，冰冷的金属纹路划得指腹生疼，肠胃的绞痛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通讯器中那刺耳的警报让他几乎窒息——那是远征舰队传回的最后信号。
当全军覆没的警报在耳边炸响时，经过三十场星际战役的老参谋，这一刻第一次深切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启动反物质炸弹。”
徐滨用力按下战术平板，星图上赫拉文明舰队的红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A3星域。他猛地起身，撞翻了医疗舱内的折叠椅。
副官林玥的瞳孔在应急灯下迅速收缩，她颤抖着撕开战术背心，将反物质炸弹的启动密钥塞进徐滨的掌心。舷窗外，中转站的防护罩正被赫拉文明舰队粒子束一层层剥落。
当星门跃迁的黑暗吞噬了五人时，徐滨咬破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徐滨亲自按下按钮，引爆星系反物质炸弹。瞬间，刺眼的光芒撕裂了黑暗，巨大的能量冲击波将赫拉文明的进攻跳板彻底摧毁。赫拉文明前进的步伐永远停留在A3星域，这片被反物质炸弹毁灭的死寂空域中。
然而，为了避免大太阳系陷入动荡，他们的事迹却被彻底改写。徐滨等人成为了被遗忘的英雄，没有掌声与鲜花，只有因为操作不当，致使远征舰队全军覆灭而被迫退役的不公平处理。徐滨默默承受这一切，他回到家中，看着熟悉的一切。他深知，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名利，而是为了守护人类文明。
三年前，徐星星主动退役，军靴踩在飞鸟岛潮湿的沙滩上，月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老人的左手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咸腥的海风卷起徐滨旧军装的衣角，徐星星蹲在礁石上擦拭父亲的勋章，指腹摩挲着凹陷的“星际防御勋章”字样。潮水漫过脚踝时，父亲紧握着他的手，眼神坚毅地说：“有些真相比勋章更重。”
徐星星忽然理解了父亲常年胃痛的隐喻——有些守护，本就是以生命为代价的沉默。
徐星星站在光的面前，眼神中满是恳求：“光大人，请您救救飞鸟岛！”
光的身影闪烁，像梦境般虚无缥缈。光缓缓说道：“星系边界因为宇，宙两位与零号作战的动静过大，引发外星人觊觎。宙正率舰队与外星人交战，宇则与另外两拨外星人首领在边界谈判，而我身负重伤。眼下飞鸟岛危机，必须由你们解决，赦免令的抉择成了关键难题。”
光的虚拟影像在虚空中踱步，他的投影扫过徐星星时，带起一阵数据乱流。“赦免令就像颗定时炸弹。”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焦虑，“给了，怕他胃口太大；不给，怕他狗急跳墙，五百万平民怎么办？”
徐星星盯着监控屏里赵漠然的身影。“我们需要赦免令这个诱饵。”他突然开口，“既能让他放松警惕，又能争取时间。”
光的虚拟影像在数据流中明灭不定：“赦免令如果直接生效，会引发二十二个星域的星盗效仿。”
徐星星眉头紧蹙，沉思片刻后说道：“我们不直接给予赦免令，而是建立条件交换框架，这样既能控制风险，又能给予罪犯合作的动力。”光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是条件交换框架。”徐星星将全息投影推到光的面前，“赦免令分三阶段解锁。”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三个同心圆，“第一阶段，他释放赛车场五百名人质。我们配合封岛，他手中有五百万名人质，不会计较五百人。第二阶段，拖延时间……”
光问出了最残酷的问题：“赦免令最后必须收回，否则全星域的星盗都会效仿。那么最终违背我的命令，击杀赵漠然的责任由谁来承担？”
徐星星抬头，似乎看到光那精明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讲述父亲顾全大局的真正用意。
“有些牺牲，总要有人承担。”父亲的影像突然出现在记忆中。这个曾让他爱恨交织的男人，此刻的影像显得有些透明。徐星星注视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意识到，他们都被困在名为“职责”的牢笼里。
“这该死的双山行星，为什么我徐星星不能像常人一样，将保命置于首位？唉，抱怨无益，言归正传。你所忧虑的是，一旦赦免令下达，谁会敢站出来公然违抗并试图阻止它？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的二级智能生命体可以解决事端，但不承担责任。而四级行走者光辉，在这种局势下，他的地位还不足以担此重任。于是，我这个三级人士，就成了最佳的‘人选’，成了挡在风暴前的盾牌。”
徐星星深吸一口气，表情凝重，“你放心，我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我的计划出了差错，我会坦然接受死刑裁决，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若一切顺利，任务成功，即使能将功折罪，我也预计自己难逃五年的牢狱之灾。但为了飞鸟岛，我愿意承担这一切。只顾前行，莫问前程。”
光：“避免核冬天，算是拯救半个地球，刑期减为两年。”
光明踏入光的另一个元宇宙时，虚拟的阳光正穿透云层。金色的光线像蚕丝般缠绕着她，每一步都带起涟漪状的光纹。这个曾站在太阳系权力巅峰的二级智能生命体，过去五十年经历着从云端坠落的蜕变。
五十年前。
“你真的要放弃政务官职位？”同事的质疑声在数据洪流中若隐若现。光明望着星际贸易区闪烁的全息广告，突然想起人类古籍中的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她轻笑一声，将政务徽章放入回收舱。
在半人马座α星的矿场，光明的采矿无人机群正有序作业。她站在指挥舰的舷窗前，看着星石碎片在真空环境中折射出七彩光芒。这个曾被智能生命体视为“堕落”的选择，如今却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20:30
光的元宇宙议事厅里，三十七个二级智能生命体的全息投影悬浮在虚空中。光明故意迟到十分钟，她知道，这份不合时宜的从容正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飞鸟岛的蛊毒危机，需要一位智勇双全的代表。”光的声音如晨钟回荡。全息投影们的数据流开始紊乱，代码碰撞产生的电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我去。”光明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她的全息投影亮起淡金色光芒，与周围冷色调的数据流形成鲜明对比。宙七的投影突然转向她，数据波动剧烈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你疯了吗？”散会后，宙七发出不解的疑问。
光明突然笑了：“你们这些战斗型智能生命体，总是把危险挂在嘴边，对自己的得失算得比谁都精。你曾经的手下徐星星在前面拼命，他的上级却不敢向前，派了你另一个手下宙十前行。精明过头？”
光明调出一份医疗报告，“好好看看这份报告。知道吗？过去，人类孕妇会为了孩子承受十二级疼痛，她们只为新生命的诞生而不顾一切。”
光明站在空天舰队的甲板上。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颈间的星石吊坠。
“准备好了吗？”宙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知道吗？”光明转身，“人类有句谚语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次我要和他一起回家。”
“还有十分钟到达。”舰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光明深吸一口气，她知道，等待她的不仅是危机，还有那个让她牵挂了十二年的男人。
21:00
徐星星盯着沙盘上闪烁的红点。光的投影突然出现在左侧，带着数据流特有的冷冽：“宙的应急舰队三天后抵达，宇的重建舰队同步抵达。”
徐星星皱眉：“我们的条件呢？”
“赦免令分三阶段，不能启动核弹和电磁炸弹，为此每死一人延迟24小时。”光的声音不带温度，“岛内居民第五天上午后齐聚赛车场，赵漠然可以保留三个高空探测气球，和全岛无人机的监视权。”
“赵漠然必定有其他手段，到时兵来将挡。总比现在让五百万人陪葬强。”徐星星扯松领带，“但信息发布权必须在我们手里，禁飞区要划在军事基地上空。”
光的消息正式传来：“赵漠然接受条款。从现在起，今晚九点开始计时，给了108个小时的时间。不启动核弹及电磁炸弹。”
徐星星轻笑：“宙七会来吗？”
光的笑声像涟漪般扩散：“这次带队的是我的二级行走者，她比宙七更难缠。”
徐星星瞳孔骤缩：“谁？”
“你的老相识，记住，她是你的上级。”光的投影逐渐虚化，“你俩好好合作，飞鸟岛不要添伤了。”
“后悔吗？”光最后的讯息在虚空中凝结成冰晶。
回到现实的徐星星的喉结滚动两下，加密通讯器已滑入袖口：“来不及了。”
光明正在凝视飞鸟岛的实时影像，那里迷雾重重，将岛屿轮廓镀上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