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二 术前
86个小时
暮色如同缓慢渗透的灰色水渍,无声无息地漫过医院长长的、泛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郑燎原疲惫地靠在自己办公室的门框上,视线有些模糊。就在这时,他看见门框边缘晃过一抹熟悉的雪白。
是王点灯,她安静地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大褂下摆,被从走廊尽头窗户吹进来的微风吹得微微翻卷,几片干枯的梧桐叶调皮地沾在她略显凌乱的发梢上,平添了几分萧瑟。
郑燎原望着妻子鬓角不知何时悄然滋生的几缕刺眼的白发,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岁月无情刻下的印记。他的喉头猛地一阵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哽住了,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声音难以发出。
暮色不再是自然的昏沉,而是被医院穹顶外的“灰雾屏障”过滤后的冷光,像掺了金属碎屑的灰色水渍,顺着走廊两侧嵌着荧光条的墙面缓慢渗透。郑燎原靠在办公室门框上,指尖按了按太阳穴——连续四十小时未眠,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各种患者的光影残影,视线在虚实间晃得发晕。
就在这时,门框边缘晃过一抹极亮的雪白,刺破了满室的灰调。
是王点灯。她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领口绣着极小的蓝色十字标识,那是二十年前医学院的旧款,下摆被从走廊尽头防爆窗吹进来的风掀起,露出里面深青色的紧身作战医疗服,腰间别着的多功能医疗舱钥匙,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几片干枯梧桐叶,调皮地沾在她略显凌乱的深棕色发梢上,结晶在荧光下泛着冷光,给她原本温和的眉眼添了几分萧瑟。
郑燎原的目光落在她鬓角,那里不知何时滋生了几缕刺眼的白发,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显,像一把无形的刀刻下的印记。他喉头猛地一阵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先去休息半小时”的安慰话,却发现声音被喉咙里的干涩堵着,怎么也发不出来。
王点灯走了进来。她径直走到他平时坐的那张磨得发亮的旧转椅前坐下。
“那个孩子的病情,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也棘手得多。“郑燎原艰难地开口,目光落在妻子翻动病历的手指上。
诊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老梧桐树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沉闷的“咔哒”声。
那时的他,刚从炮火连天的前线回来,浑身是伤。而她,还是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跪在冰冷的手术台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帮他进行应急手术。
“说实话,我真不想让你接手这次的事情。“他声音低沉,“这次太危险了,点灯,真的太危险了。“
“是谁当年信誓旦旦地说过,要让我当一辈子他的第一助手?“王点灯突然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她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紧握的手背上。“还记得医学院你我相遇的第一次解剖课吗?你是师兄,还紧张得手抖,把福尔马林洒了我一身,那时我就说要当你终身助手,赖定你了。”
郑燎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点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
“我知道。“王点灯轻轻打断他。她站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他微颤的膝盖,“但你总是对学生们说,医者仁心,有时候需要超越对生死的恐惧。”
她俯身凑近,他立刻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药皂的、让他安心又心疼的味道。“现在,告诉我,郑医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害怕我死吗?”
“我...“郑燎原轻轻地抓住她的一只手腕,轻贴在自己胸口。“听听看,心跳声,是不是还和二十年前一样快?”
“那……那是因为我在骗你。“他声音哽咽,眼眶发热,“二十年前,在那棵老槐树下,其实我的心跳得比你快得多,因为……”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看见我穿上这身白大褂的样子,对不对?“王点灯笑着打断他,眼底闪过温柔。“那么,现在呢?郑医生,你现在的心跳,又是为了什么而加速?”
墙上的挂钟“当——”地敲响整点,惊起窗外几只栖息的麻雀。郑燎原看着妻子仔细整理白大褂的领口,一丝不苟,如同即将走上最重要的手术台。他想起二十年前,她第一次穿上它,发间别着清香的栀子花,笑着说要当最温柔的医生。
“点灯……“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拂去她发间的梧桐叶,指尖却被她轻轻侧身躲开。
“可我,更爱你,燎原。“她突然停步回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心底,“所以,这一次,让我来帮你。就像二十年前,你帮我一样。“说完,她毅然拉开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83个小时
王点灯的白大褂下摆扫过刚拖洗过的地面。郑燎原扶着冰冷的门框,看着妻子俯身,仔细检查病床上少年的病历。李星火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指尖紧捏着一本旧漫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被病痛磨碎的笑容。
“我们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王点灯摘下眼镜,指关节敲击病历夹,发出清脆响声,“所有常规的、依赖电子仪器的术前检查,目前一项都做不了。风险和不确定性极大。”
“脉象涩滞,气血不畅。“郑燎原声音低沉而精准,如同手术刀,“沉脉,病位在里,非一日之寒。”
“也就是说…“王点灯立刻抓住丈夫的手腕,动作利落而默契,像极了当年手术台上的配合,“你怀疑是肠胃问题引发了气血瘀滞,从而影响到了…他脑部那个东西?”
“中医理论中的'气血不畅',表现复杂,“郑燎原喉结动了动,目光转向窗边的光明和徐星星,“结合星火之前的神经症状,我高度怀疑,这和他脑部那个异常病灶,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必须……”
“必须冒极大的风险,进行手术。“王点灯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用力翻开病历,纸张发出“哗啦”声。“所有能做的术前准备,都按最高标准执行。但病灶情况,很大程度只能依靠老郑的临床经验和判断了。“
一直沉默倚在窗边的光明终于开口:“郑医生,王医生,”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病历夹上,“风险评估报告,还有手术中可能出现的辐射扩散、大出血等应对预案,一小时后给我。”
“你能行吗?“王点灯毫不畏惧地迎上光明的目光,“这里的准备工作,都需要特殊资源和权限,一旦被赵漠然的眼线察觉…”
“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也请你们相信我。“光明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带着令人心安却又无法拒绝的锋芒,“就像我的名字一样,一切,最终都会走向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