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生 宇宙
44个小时
消毒水的化学气味如同无形的藤蔓，在压抑的病房走廊里悄然蜿蜒。叩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光明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近乎金属的冷调：“星火，现在方便吗？”
“长官，请进。”李星火猛地掀开身上薄被的瞬间，病房门轴发出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响动。光明肩膀在走廊灯光下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她侧身让开，身后跟着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身影，病房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他们的进入而沉重了几分。
“这位是宇恒，‘宇’的二级分身。”光明的战术手套指尖，轻轻点在旁边那个灰发男人笔挺的肩章上。那人西装袖扣反射着森冷的光，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约莫半寸长的旧疤痕，边缘光滑，像是被老式钢笔尖反复划过留下的印记。徐星星注意到他皮鞋后跟异常均匀的磨损程度——典型的联邦工程部风格：每日超过十小时的现场勘查与推演施工。
“久仰大名。”宇恒伸出手，握手时力道惊人，仿佛铁钳一般，掌心厚重的硬茧硌得徐星星手骨生疼。这个男人的眼神让徐星星无端想起了故乡那口废弃的老井，幽深得望不见底，却又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这位是宙十，‘宙’序列的第十刃。”光明的话音未落，那个穿着宽松卫衣的年轻人已经毫不见外地将一只脚架在了旁边的金属桌面上。军用高帮作战靴的鞋帮上还沾着几点尚未干透的新鲜泥点，裤腿卷起处，脚踝上方露出半截狰狞的黑色龙形刺青。
宙十随手向徐星星抛来一颗薄荷糖，银色的锡箔纸在头顶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徐星星伸手稳稳接住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他虎口处一块不太明显的灼伤疤痕——那是激光枪能量过载时，灼伤皮肤留下的典型印记。短暂寒暄后，四人与仍在恢复中的李星火简单话别，随即便转身进入了旁边一间临时征用的、隔音绝佳的密室。
密室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外界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徐星星下意识地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通风口，想象着气流正穿过其后厚达三十七层的特种混凝土结构，最终汇入头顶那片繁星璀璨、冰冷死寂的太空。
四年前那个决定命运的层级晋升考场，如同烧灼的底片般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系统全息投影出的上甘岭战场炮火连天，联合国军的重炮弹幕几乎就在虚拟指挥所的头顶炸开，监考教官那毫无感情的倒计时读秒声，如同敲响的催命丧钟……
“有话直说吧。”徐星星拧开一瓶矿泉水，瓶盖发出轻微的塑料爆裂声。“参谋部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连苗疆蛊毒都束手无策，现在火烧眉毛了，想起来找我？”
之前还吊儿郎当的宙十，那只架在桌上的军用靴突然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星星，你放心，作战部的人，永远站在你这边。”他的指尖看似随意地划过冰冷的金属桌面，却留下了一道清晰可见、深及骨质的划痕。“我们宙七以前说过，能在‘背水一战’那种变态考题里，把老祖宗的孙子兵法玩出新花样来的人，值得整个作战部全体起立敬礼。”
一直沉默的宇恒，手中那支老式钢笔的笔尖，突然用力划破了他面前记事本厚实的纸页。“四级晋升三级考核，‘背水一战’。”他的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约半寸处，墨水在引力下凝聚成珠，摇摇欲坠。“我想听听详细过程。”
徐星星的目光落在宇恒笔尖那滴将落未落的墨水珠上：“很多年前的军部跃层大考。扮演蓝军的对手切断了我们所有的水源补给，我手下五万虚拟士兵只剩下不到三小时的生理极限维持时间。”他忽然笑了，嘴角翘起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像是在回忆某件极其有趣的往事，“我让炊事班架起三十口大锅，煮了一夜的姜汤，故意让漫天蒸汽被敌方的侦察机拍得一清二楚。”
宙十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打破了沉默：“心理战？诱导他们判断失误？”
“没错。蓝军司令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空降兵，思维定势，认准了我们必然会不顾一切地抢夺下游唯一的水源地。”徐星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声响。“所以我让工兵连在预定河床底下，偷偷埋设了三百具可以远程遥控充气的假人。凌晨三点整，准时引爆。那帮信以为真的蠢货，以为我们走投无路选择了集体投河自尽，把所有装甲突击部队都一股脑儿地冲进了我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混合雷区。”
宇恒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旧疤痕，在密室顶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白。“所以，你理解的‘背水一战’的核心……”
“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徐星星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语气斩钉截铁，“而是要先让你的对手百分之百地相信——你已经彻底死了，死透了。”
宇恒手中的钢笔终于落下，笔尖力透纸背，在纸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墨点。“那么，上甘岭呢？那次特种指挥官资格考核，你为什么失败了？”
“那是最高级别的特种作战指挥考核。”徐星星猛地站起身，身下的金属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尖锐声响。“系统给了我一个满编的加强团，但对面的敌人，是一个装备齐全的、整编机械化师。”他伸手用力扯开了自己作训服的衣领。“我让手下的通讯员技术侵入，冒充联合国军的指挥电台，向美国部队，发送了一份伪造的‘圣诞节前全体回家’的轮换命令。”
宙十的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低声鼓掌：“漂亮！涣散军心？”
徐星星抓起桌上的战术平板，迅速调出了四年前那场模拟战役的作战态势图。“范弗里特那恐怖的弹药倾泻量只是一举拿下阵地的幌子，我真正算准的，是那些远离家乡的美军士兵深入骨髓的思乡病。当他们的某些重型榴弹炮开始心照不宣地朝天放空、庆祝‘即将到来的假期’时，我派出的精锐侦察兵，已经像影子一样摸到了南韩军队的指挥部附近。然而…”他苦笑了一下，“我的人却带回了更让人绝望的消息。南韩军队非但没有撤退迹象，反而更加疯狂地进攻，而美军阵地上，又增加了一百门崭新的重型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