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生 忠诚
李星火挣扎着把手臂往床头柜上用力一撑,试图坐得更直一些:“要我说啊,现在飞鸟岛这烂摊子,就应该直接丢给参谋部那帮老狐狸去头疼!星星哥,你看看你,愁得嘴角都起燎泡了,图个什么?”
徐星星转过身,望着窗外梧桐树浓密的叶片间漏下的、细碎的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只廉价的玻璃茶杯的杯沿。冰冷的杯壁映出他眼睑下浓重的青黑色:“知道古人怎么形容闯江湖么?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现在倒好——”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手中的金属茶勺在玻璃杯里搅动,带出细小的漩涡,“我们人类淹死在数据洪流里的,连个囫囵尸首都剩不下。”
李星火费力地拧开一瓶营养液,猛灌了一大口,发出咕咚的声响:“您之前提过的那些所谓的二级智能生命体,真有那么邪乎?”
“它们可以在万分之一秒内分析推演八万种不同的战术模型,却永远也算不出炊事班的老王头今天早上蒸馒头时,到底凭感觉放了多少食用碱面。”
他的手指关节用力叩击着冰冷的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敲击着一份越来越长的阵亡名单:“参谋部刚刚提交的那份会议纪要,我一字不落地看完了。每一个看似完美的作战方案后面,都他妈跟着一长串冷冰冰的‘预期人员损失’数字。所以他们那帮聪明智能生命体捣鼓了5T的数据,提出了无数个建议,却没有一个是可以立刻执行的!他们在沙盘上轻飘飘地挪动那些代表部队的棋子时,可曾想过,每一个坐标点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命?”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异常尖锐,仿佛在附和他的质问。“行动成功了,功劳是集体的荣誉,是英明决策;一旦失败了——”
徐星星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又重重放下,玻璃与金属的碰撞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失败了,就是某个‘决策失误者’不可饶恕的罪责,等着上军事法庭吧。所以他们精心计算了半天,最终结果就是没有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方案,谁也不愿意站出来承担那该死的责任!”
李星火的眼神变了,他挣扎着坐直了身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所以…您是打算执行自己的方案?”
徐星星低头,手指灵活地玩弄着手上的指虎,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昨天你小子躺在手术台上人事不省前那会儿,王点灯说情况很危险,搞不好就醒不过来了。结果你小子居然还能咧着嘴笑,说什么:‘这…这是我的忍道…’,后面那个‘二’字都说不利索了。”
徐星星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当时我他妈在心里骂你是个愣头青、二百五,可我现在才有点儿懂了——”他突然用指虎坚硬的棱角,重重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咱们这儿…揣着的这点东西,有时候,比他娘的任何高级算法都管用。”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徐星星站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床头柜上那个略显陈旧的相框,相框歪斜了一下:照片里,三个穿着土气学生制服的少年,正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傻笑,背景是军校那道爬满了茂密紫藤花的古老校门。“记得那年咱们带头砸了学校的中心食堂吗?就因为抗议食堂卖给学员的白菜梆子过期了。你看,那些二级智能生命体,它们永远不会在乎这些屁事儿。”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相框玻璃上积着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我现在才有点儿明白,当年那些被我们抱怨、咒骂过的破事儿,原来…原来都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干涩,“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命根子。”
徐星星随手抓起桌上的战术平板电脑,解锁屏幕,屏保是一张已经严重泛黄的老照片:惨烈的上甘岭阵地上,一个年轻的战士,眼神决绝,抱着一个巨大的爆破筒,正奋不顾身地冲向密集的敌群。“知道胡修道当年为什么一个人能顶住敌人一个团,硬生生守住那片阵地么?”他的拇指指腹缓缓划过平板屏幕上早已存在的几道裂痕。“不是因为他把狗屁的战术手册背得滚瓜烂熟,是因为他热爱,他忠诚!”
李星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您之前一直说的,那些在上甘岭战场上,创造了‘以一当千’奇迹的英雄们…”
“都是用最笨、最不‘智能’的办法!”徐星星猛地扯开作训服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早已褪色的旧伤疤。“看样子指望用那些二级智能生命体的冰冷算法,去对抗‘零号’那个顶级智能生命体布下的天罗地网?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当年张桃芳老前辈,就用一支破旧的莫辛纳甘步枪,愣是在朝鲜战场上狙杀了214个装备精良的敌人,他靠的不是什么狗屁弹道计算程序,靠的是他对身后那片焦土、那片埋葬着他战友尸骨的大地的忠诚!”
“鸣人那小子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刻爆种开挂?”他的拇指用力抹过李星火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里还残留着当年军校残酷格斗赛时留下的印记,“因为他永远记得一乐拉面的味道,记得伊鲁卡老师第一次送他护额时,脖子上那个铃铛清脆的响声!”
李星火看着徐星星挺拔的背影被阳光的余晖镶嵌在冰冷的窗框里,像一尊沉默而古老的战争雕像。远处城市夜市的喧嚣隐隐传来,混杂着生命的气息。徐星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翻开作战笔记的背面,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笔走龙蛇地狂草起来:
“致所有即将在数据洪流中溺水的灵魂:
我们誓死守护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坐标和数字。是清晨街角那家豆浆摊氤氲的热气,是晚自习后翻过围墙去买的、烫手的烤红薯,是——”
坚硬的钢笔笔尖用力过猛,突然划破了韧性极强的军用纸张。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阳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是我们每一个都值得被历史记住的王八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