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开 情蛊
暖金色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藤蔓花架纠缠的缝隙，筛落一室摇晃的光斑。赛琳娜斜倚在窗边，侧影被光线裁剪得玲珑剔透。空气里浮动着窗外夏蔷薇甜稠的暖香，混合着干燥木头被烘烤的微醺气息。她忽然转过头，眼尾那抹晕开的玫瑰色胭脂，在和煦的风里仿若初绽的花瓣，脆弱又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勾缠。
“徐星星，”她的声音浸透了阳光的暖意，却又带着一丝羽毛搔过心尖的试探，“你说你不喜欢宠物，那你…喜不喜欢我这个…有点特殊的‘宠物’呢？”日光在她熔金般的眼底流转，汇聚成璀璨的星河，牢牢锁住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纤长的指尖带着一点怯生生的犹疑，轻轻勾住了他垂落在身侧、浆洗得笔挺的军装衬衫衣摆。
那细微的触碰，却如同一枚淬了剧毒的柳叶刀锋，冰冷、精准、猝不及防。它无声无息地划破了徐星星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用冰冷理智和严苛纪律浇筑而成的疏离屏障。
“呃！”
徐星星的后背在刹那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铁弓，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抗拒突如其来的内在侵袭。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仓皇地越过她肩头，仿佛要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阳光刺目，焦点最终却只落在她发髻上新簪的那支珍珠步摇上——细碎的米白珍珠串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闪烁着柔和却令人眩晕的光晕。而她的耳垂上，那对水滴状的蓝宝石耳坠，更是在这煌煌日光里折射出锐利如冰锥的蓝色锋芒，直直刺入他混乱的眼底。
他如同一只受惊的野兽，猛地移开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赛琳娜正微微眯着眼，专注地凝视着他，那双融化的黄金般的猫瞳里，清晰映出他此刻骤然失色的狼狈面孔。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以及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关切。
“嘶——！”
就在这目光交汇的瞬间，一股绝非人力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猛地从他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搏动的心核，狠狠拧转、撕扯！那毁灭性的力量化为汹涌的电流，沿着每一根敏锐的神经疯狂奔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啊……”一声压抑的、破碎的痛哼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失控痉挛，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晃，脚下踉跄，沉重的军靴鞋跟狠狠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视野里摇晃的光斑瞬间被一片不祥的黑暗吞噬，冷汗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碎发和挺括的衬衫领口。
混乱的意识碎片里，昨夜那冰冷的触感、那印在手背上如同毒蛇烙印的唇印，骤然清晰地浮现——光明那张看似温柔关切的脸，在记忆的暗影里扭曲！
“徐中校？！”赛琳娜的惊呼尖锐地刺破耳鸣，带着真实的恐惧。她本能地扑上前，纤细的手指带着慌乱的热度伸向他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的肩膀。
那股属于她发间的、清爽微凉的薄荷气息，随着她的靠近骤然浓烈。这原本令他心旷神怡的气息，此刻却如同最猛烈的毒药，狠狠刺入他混乱的感官中枢！
“别碰我——！”
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哑咆哮从徐星星喉管深处迸发。他猛地挥开手臂，力道之大，裹挟着绝望的风声，狠狠撞在赛琳娜伸来的手腕上！
“啊！”赛琳娜痛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带得整个人向后跌去，连踩几步才勉强稳住身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惊骇的惨白和那双瞪得浑圆的金色眼眸。她脖颈上那对蓝宝石耳坠，因为这剧烈的晃动而急促地撞击在一起，发出细碎却惊心动魄的“叮铃”脆响。
“别…别碰我……”徐星星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滚烫的冷汗和撕裂肺腑的痛苦里。他身体佝偻下去，双手死死抵住剧烈颤抖的膝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早已深深抠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鲜红的血珠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滴落在军裤的厚实布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诡谲的暗红花朵。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炭块，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骇人声响。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上下牙关因为无法控制的痉挛而疯狂叩击，发出“咯咯咯”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赛琳娜看着他痛苦蜷缩的姿态，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想起随身携带的小巧急救药囊，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翻找，指尖颤抖得几乎抓不住药囊的搭扣。终于，一支银色的微型注射针管被掏了出来。
“止痛剂…止痛剂！”她带着哭腔喊道，试图再次靠近他，“快，让我帮你注射！”
“别…过来…”徐星星艰难地抬起头，冷汗如同小溪般在他扭曲的脸上纵横流淌，汇聚在下颌，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地板上。他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扯开了自己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的军装领口，粗暴地撕开了领口紧扣的铜纽扣。
就在那靠近锁骨线条起伏的位置，一条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诡异纹路，此刻竟如同从沉睡中被惊醒的活物！它在日光下清晰无比地扭动、蜿蜒、起伏！色泽是令人心悸的暗红，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皮肤下奔涌，随着他狂乱失控的心跳剧烈搏动，散发出不祥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幽暗红光！
“……这…这是什么？！！”赛琳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般大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被彻底抽空。她死死盯着那疯狂扭动的血红咒印，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她连声音都变了调。
“别问！”徐星星猛地打断她，嘴角溢出的一缕鲜红血沫，在惨白的面孔上显得触目惊心。他竟然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更苍凉绝望百倍的苦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绞紧的喉咙里挤出的血块，“你就当我……突然发了疯……得了怪病……快走！快离开这里！”
又一阵更加汹涌、如同海啸般的剧痛骤然来袭！那无形的毒虫似乎被赛琳娜的追问彻底激怒，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的内脏、骨髓和每一寸神经末梢！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意识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要熄灭。
“唔——！”他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浓郁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爆开，这短暂的、自虐般的痛楚，竟硬生生将濒临崩溃的意识从悬崖边缘拽回了一丝清明！
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清醒间隙里，徐星星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看到了赛琳娜那双盛满了惊惶、担忧和不顾一切的金色眼瞳。那双眼睛如此纯净，如此炽热，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然而，比这目光更深的，是他脑海中骤然清晰浮现出的另一张面孔——光明！
那张脸完美无瑕的脸，昨夜那贴近自己手背的冰冷唇印，此刻仿佛烙铁般滚烫！那唇印之下，是植入血脉的诅咒，是操控傀儡的丝线！所谓“羁绊”，不过是施虐者精心编织的、浸透了占有欲和掌控欲的华丽牢笼！
“……呵……”一声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嘶哑冷笑，突兀地从徐星星扭曲的唇边溢出。
在这身体承受着凌迟般的酷刑、意识在崩溃边缘反复拉扯的炼狱里，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决绝，如同沉寂火山般轰然爆发！那岩浆滚烫，蕴藏着毁灭一切枷锁的意志！
“听见了吗？光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仿佛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无所不在、如同跗骨之蛆般监听掌控着他的灵魂烙印，在内心深处发出了无声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咆哮！
“你只是为了控制！为了满足你的占有欲！”他仿佛看到那张脸上裂开一丝惊愕，“而我……”他对着自己那颗被蛊毒疯狂撕咬的心脏，一字一顿，如同宣告死刑：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自由！不被任何东西束缚的自由！”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对着那个监听着他每一缕思绪的存在，也对着自己注定要玉石俱焚的命运，清晰地烙下最终的抉择：
“就算痛死！就算经脉尽断，血肉成泥！”
“我也要和你，光明——”
“彻底断绝所有关系！”
颈侧疯狂扭动的暗红咒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扼住，在激烈的搏动和扭曲挣扎后，光芒陡然一黯！虽然并未消失，但那妖异的血光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着，似乎被那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志暂时地、强行镇压了下去。
一种虚脱般的死寂，沉重地笼罩下来。
一片被风卷入室内的蔷薇花瓣，悠悠落在徐星星微微颤抖的手边。那抹娇艳的粉红，浸泡在他指尖渗出的暗红血渍里，脆弱又刺目。
阳光无声地移动着，将他跪倒的身影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溶入房间深处厚重的阴影里，只留下地毯上那摊不断扩大的、由汗水与零星血滴混杂而成的深色印记，如同一个无声的巨大问号，烙印在明亮的午后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