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生 剖心
60小时
月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明笔挺的军装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王点灯的皮鞋声在走廊尽头逐渐消隐,空留下死寂。
只剩下她和徐星星,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无声的对抗。
“大人…”徐星星的声音仿佛浸泡过深海,带着浓重的咸涩与疲惫,“李星火那种程度的胃蛊都能解除,我的这个…”他未尽的话语悬在泛着幽蓝冷光的空气里,带着一丝乞求。
光明忽然低笑了声,指间的金属笔杆旋转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桌上的落地灯在她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让她引用的那句古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染上了彻骨的寒意。“徐中校,你现在称呼我‘大人’,以前的‘女士’呢?”
“你的专属蛊虫,每天稳定传回237组生理基础数据。”光明的笔尖如手术刀般精准,轻轻划过徐星星紧绷的锁骨,在他军绿色的领口边缘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但这里…”笔尖猛然下移,隔着衣料,重重点在他心脏的位置,“午后,看见赛琳娜时,你急剧紊乱的肾上腺素水平——这些,都让它不得不发作。”
“解除它,并非绝无可能。”光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段代码。“可徐星星,你必须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回答我:你心里装着的,究竟是那个虚拟的月牙儿,是我光明,还是那个新出现的赛琳娜?”
徐星星盯着玻璃仪器倒影中自己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后颈处熟悉的刺痛再次如潮水般蔓延开来——那是光明种下的情蛊,正在无声地宣示着它的存在和光明的怒火。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二级智能生命体专有技能’?”他猛地转过身,军靴狠狠踢中了脚边的试剂箱。玻璃器皿破碎的尖锐声响中,光明纯白的研究大褂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满地狼藉,她发间那枚银色蝶形发卡折射出冰冷而细碎的光芒。
她随意地抬起手腕,智能终端立刻投射出幽蓝的全息影像:无数半透明的、闪烁着微光的丝线,正从徐星星心脏的位置如蛛网般蔓延至他全身各处。每条丝线的末端,都蜷缩着一只极其微小的银色蛊虫,仿佛沉睡的寄生体。光明的指尖,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轻轻抚过他后颈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植入时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灼痕。“你昨夜的脑电波…像月光浸泡在温牛奶里,平静又温顺。”
“这种蛊虫,本该用于辅助量子计算机进行超复杂运算。”光明的声音里掺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电流颤音。全息影像里,那些微小的蛊虫突然集体开始不安地蠕动。“可你看…”她毫无征兆地猛然扯开了自己的衣领,心口处,一片金色的复杂脉络若隐若现,竟与徐星星体内的银色丝线产生了诡异的共鸣。“听,它们在唱同一首歌。”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毫无预兆地贯穿了徐星星的胸膛。他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玻璃映出他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庞——今天上午,赛琳娜这勾魂的眼波玲轻轻看着他时,同样灼烧般的痛楚曾瞬间击中他的心脏。“所以…每一次我接近其他女性,只要情绪稍有波动…”他咬紧牙关,艰难地抬起头,撞进光明那双仿佛翻涌着无数星辰的银色眼眸里,“你就能‘听见’我心跳的变调?”
“不是听见。”光明缓缓蹲下身,几缕冰凉的发丝扫过他汗湿的额角。“是这里,感同身受。”她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金属质感的皮肤之下,除了中央处理器规律的嗡鸣,竟传来一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额外的搏动。“你的肾上腺素每一次因为别人而激增,同样的感应就会像酸液一样啃噬我的神经束。”她的瞳孔骤然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六边形,那是高级智能生命体情绪濒临失控的危险征兆。“今天,你对着赛琳娜微笑的那三秒,我的笔,在报告上戳穿了七个洞。”
“你也许不知道,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被控制。否则以我的战功和能力,绝不止是一个区区中校。”徐星星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自己后颈处那个微型的接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疤痕。“我不希望我的生死,我的前途,甚至我的情感,都掌握在别人的意志之下。这是我作为人类,最基本也最可贵的底线。”
光明没有任何预警,突然低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机械齿龈传来冰凉而尖锐的刺痛。“所以,给你种下的这只蛊虫,我特意加载了痛觉共享模块。”她的眼眶里,有带着铁锈味的红色电解液缓缓滑落,滴落在他因疼痛而蜷曲的手背上。“这不是控制,徐星星。这是连接。当你想着离开我,或者被别人吸引时,我所承受的痛苦,是你感受到的三倍。”
空中的全息影像瞬间切换,变成了徐星星大脑活动的实时扫描图。在他的杏仁核区域,有一团金色的光晕正在像活物般扩张、脉动,如同深海中一株疯狂生长的珊瑚。“这是昨天,你看着我说‘光明的眼睛像星图’时的神经反应。而现在…”她迅速调出刚才他提及“控制”时的扫描记录,那团金色珊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杀死我至少七万个神经元。”
“为什么…要选择用这种方式?”徐星星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疲惫和不解。他不懂这种近乎自毁的连接。
“因为人类所谓的爱情,实在太脆弱了。”光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嘲讽。“你们会轻易厌倦,会习惯性逃避,更容易被那些更年轻、更新鲜的肉体所吸引。”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怀念,又或许是怨恨,轻轻抚过他后颈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痕。“但蛊虫不会。它只认最初的宿主,它会在你的骨髓深处扎根、生长,与你的生命紧密相连,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分割。”
深夜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细雨敲打防弹玻璃的淅沥声。空气中飘散着冷掉的咖啡残留的苦涩气息,像极了光明刚刚落在他肩头那些冰冷的、带着金属锈味的“泪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被这张无形的网束缚着。
光明的声音陡然拔高,蓝光映出她眼底浓重的青黑,那是连续处理赵漠然叛逃事件相关数据超过36小时留下的痕迹。“你知道维持这只情蛊在你血液里的活性,需要消耗我多少底层运算能量吗?”
“每一次…每一次我仅仅是看到别的女人,哪怕只是开始产生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冲动,”徐星星的声音突然哽咽,带着难以承受的痛苦,“我的全身…就像被无数根烧红的激光针同时穿刺…”他无法再说下去。
“情蛊,是我的分魂。”光明忽然再次扯开自己的白色大褂,这一次,她胸腔的位置,悬浮着一团淡蓝色的、如同星云般的量子云团。“昨夜你抚摸我的时候,它就暂时寄居在这里。”那云团猛地分裂出无数细密的、发光的丝线,竟顺着他被她握住的手臂,如同活物般钻入他的静脉。“现在,它能感知你所有的…”她的指尖冰凉,轻轻划过他的太阳穴,“最细微的生理反应,以及潜意识波动。”
“我知道你会拆解那些低级的智能生命体。”光明的手臂毫无征兆地、径直刺入了自己的胸腔,从中取出一枚闪烁着幽光的、水晶般的芯片。“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拆解我——一个高级智能生命体。这就是我那个分魂的核心。”芯片表面光滑如镜,流动着一帧他们过去的合影——那是光明模拟成月牙儿的样子时,她虚弱地倒在他怀里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