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二 星火
随着徐星星的到来,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李星火翻动漫画的手指突然停住,画册摊开的那页,李洛克正以招牌姿势奋力跃向天空。
“孩子,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王点灯转过身,郑重面对少年,“手术风险极大,成功率未知,甚至可能发生意外。你确定要当第一个吗?”
李星火猛地坐直身体,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画册“啪”地合上。“星星哥早就跟我说过了,手术是最高机密。“他抬头看向徐星星,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没家人,无牵无挂,就是一个人。”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行不行!“王点灯声音拔高,带着急切和严厉,“脑部那个血块性质不明!加上体内的蛊…双重风险叠加!死亡风险…至少百分之七十以上!你明白吗?!”
“那换了别人,情况就能好转吗?“郑燎原轻轻抓住妻子的袖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希冀,“点灯,冷静点。或许…如果我们能找到像光辉那样的智能生命体辅助…”
“有。“光明突然开口,“我们基地的确有这样的患者,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把他搞过来…”
光明的话音刚落,他脑海里瞬间炸开李星火的脸——那个总爱拍着他肩膀笑骂“你这家伙就是太较真”的兄弟,现在正躺在病床上。他们一起爬过最险的悬崖,一起在枪林弹雨中背靠背掩护,李星火替他挡过的子弹。
他怎么可能不牵挂?深夜,他都会绕去几次医疗区,隔着玻璃看一眼那个忍痛不喊的身影,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赵漠然那双藏在监控屏幕后的眼睛钉在了原地。那家伙像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对岛上的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高级智能生命体的动向瞒不过他的监测网,一旦被察觉,以赵漠然的狠戾,绝不会给他们留任何余地。核弹的倒计时,说不定就在他按下启动键的瞬间开始跳动。
到那时,别说救星火,整个飞鸟岛都会变成尘土,所有人——郑燎原夫妇、吴佳妮,还有那些无辜的居民,都会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徐星星喉结狠狠滚了一圈,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看向光明的眼神骤然冷硬,方才心头那点对兄弟的柔软,全被压进了牙关紧咬的力道里。他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口,或许会被人当成冷血的混蛋,可比起让所有人陪着一起完蛋,这点“狠心”,他必须扛住。
“不行!绝对不行!“徐星星猛地站起身,语气坚决,“赵漠然监控全岛!动用如此高级别的智能体,等于直接告诉他我们有办法了!风险太大了!”
李星火的指尖陷进被单里,他喉结滚了滚,刚想再说些什么,下腹部里突然涌上一阵钝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他的胃肠。
但他没喊出声。
视线里的天花板白得刺眼,李星火想起漫画里李洛克绑着沙袋奔跑的背影,那个永远喊着“努力”的笨蛋,其实每次摔倒时膝盖都会渗血吧?就像现在的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疼。可当他说出“这就是我的忍道”时,尾音竟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原来真的有人,能在生命快燃尽时,觉得自己像团火。
怕吗?当然怕。可比起怕,更怕的是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李星火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睫毛上沾着的湿意已经干了。
“我知道李洛克。“病床上的李星火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像绷到极致的弦,“他总说要成为最强,但其实…他心里最想当的是保护大家的英雄。”
墙上的挂钟“铛——”地敲响,惊得门口的护士顿住脚步。李星火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瘦弱的肩膀显得异常挺拔:“我可能成不了李洛克那样厉害的人,也当不了什么大英雄。但至少…至少这一次,我能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笨蛋’。如果我的命能换来一点希望,那就值了。这,就是我的忍道…有点‘二’的那种!”
王点灯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病历夹的硬壳里。方才李星火抬头的瞬间,他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让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郑燎原也是这样站在玄关,雨衣滴着水,说要去前线做那个“大概率回不来”的手术,语气轻得像在说去买棵白菜。“你当自己是英雄?”她当时吼得嗓子发哑,可他只是笑,说“至少能给后面的人趟条路”。
“王主任?”护士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思。她深吸一口气,将病历夹合上时。不敢再看李星火的身影,转身时,漾起的泪痕像她眼底没忍住的潮意。“术前准备…“她转向门口的护士,声音恢复职业冷静,“立刻开始!记住,绝对不能让患者接触任何带电磁辐射的设备和金属物品!”
“年轻……真好啊。“徐星星看着少年被推进术前准备室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混杂在浓郁的消毒水味里,“星火你竟然…真的敢为别人,去当第二个陈山河。”
“十二年前……”光明的声音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他结痂的回忆。徐星星猛地转头,撞进对方含笑的眼睛里——那眼神和十二年前太像了,带着点执拗的热,只是如今多了层岁月磨出的凉。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消毒水的味道里似乎混进了青州城的雨气,湿冷地裹着他的肺。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舌尖发僵。是怕吗?怕承认当时的心动?还是怕承认自己这些年午夜梦回,总想起光明被甩开时僵在原地的背影?
“或许早就爱了,不是吗?”光明又问了一遍,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可徐星星看见他捏着钢笔的指节泛了白。
挂钟的余音还在空气里荡,徐星星突然别开脸,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极了那年雨里光明没说完的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声一声,像在质问十二年前那个转身太快的自己。年轻真好啊,可年轻最蠢的地方,就是总把最真的话,藏在最硬的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