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欲戴其冠 必承其重
朱翊钧在慈庆宫绘声绘色的表演起来，一会模仿高拱捶胸顿足；一会模仿张居正偷递朝笏；甚至模仿起冯保抱头鼠窜。
“钧儿，够了……够了……别再演了。”陈太后捂着扬起的嘴角，很明显看得出来对于朱翊钧的用心。
一旁的李太后强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对着朱翊钧袖口一甩：“够了……朱翊钧，你看你这样子，还有没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朱翊钧听后，立刻站好，委屈巴巴的看着李太后：
“孩儿只是想逗母后开心，父皇离去也快半月了，孩儿一直没见过母亲再次笑过，孩儿知错了。”
李太后听到朱翊钧的话，顿时语塞，心中纵使有万千责备，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汇成一声叹息：
“母后没有怪你，只是希望你随时保持皇帝的威仪。”
“孩儿谨记。”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的低着头，沉默不语的样子，主动开口：
“你平时可是连来慈庆宫都畏畏缩缩的，今天前来不仅仅是想表演吧，有事就快说……”
朱翊钧坐在李太后的身边，靠着她的肩膀：“孩儿今日前来……就是想好好陪着母后，今后哪都不想去了……”
陈太后面露惊容，朱翊钧今天才登基，为何就会说出这种话。
李太后面色一凝，没有回答，和陈太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只见陈太后起身，牵起朱翊钧的手，她明显感受到了朱翊钧的颤抖：
“钧儿，告诉母后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我看看是谁将我们的陛下欺负成这样。”
“没有谁，就是觉得高先生他们好凶，将孩儿身边的大伴，欺负的好惨。”
朱翊钧半截身子躲在李太后身后，全然没有之前在百官面前的威风和刚刚滑稽：“还有朱尚书，受了好重的伤，孩儿好害怕……”
说完，朱翊钧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朱衡受伤的模样，顷刻间整个人呆住，大脑仿佛出现应激反应，这一刻之前想的所有算计都已经消失。
他身体开始蜷缩，只剩下的本能，将脸埋在李太后的衣袖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李太后感觉到衣袖被泪水浸湿的温热，心中先是一软，但随即，一股怒意瞬间升腾而起。
这不是对儿子的气，而是对眼前这副帝王之躯竟被臣子吓得失魂落魄的惊怒与恐惧。
她仿佛看到，未来朱翊钧对百官束手无策，只能龟缩在内庭，不敢走出去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身为帝王如此软弱的模样传了出去。
这不仅仅会让高拱、张居正等外庭阁臣的有所顾虑，更是引发文武百官、乃至天下所有人的猜忌。
质疑这个十岁孩子，怎么能治理好天下……
“朱翊钧！”李太后的声音突然提高，冰冷道，“给我站起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哭哭啼啼，蜷缩如鼠，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仪！你父皇托梦给你就是这么教诲你的吗？！”
李太后突然提高的声音，让一旁想上前安慰朱翊钧的陈太后一顿，随后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陈太后明白这是朱翊钧和所有帝王必须跨过去的槛，大明不需要一个软弱的皇帝，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李太后的呵斥声，也将朱翊钧的软弱、恐惧呵退三分，他停止了抽泣，只是脑袋仍然空荡荡的，仿佛失了神一般。
两宫太后再次对视，陈太后坐到朱翊钧的身边，将之前他落下的‘皇帝之宝’，放入他的怀中，又在他嘴里塞了一块蜜饯。
最后将朱翊钧揽过来抱住，摸着他的头：“钧儿，别害怕……今日之事母后会为你做主，只是此事可一、可二、不可三，我和你生母还等着你以后尽孝。”
陈太后见朱翊钧眼睛慢慢有了些神采，继续道：
“怕很正常，但你要记住，你是整个天下的主人！你是天下所有人的君父！可如果一个连自己都统帅不了的懦夫，如何统帅百官，如何做整个天下的君父？！
钧儿，相信自己，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别让其他人看我们朱家的笑话。”
朱翊钧此时虽偶尔也会发出抽泣声，但陈太后的话和怀中“皇帝之宝”的冰冷触感，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他哆哆嗦嗦的看着陈太后：“那朱尚书……怎么办，能救好吗？”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事。
李太后站起身，打断正欲开口的陈太后：“整个太医院都会全力抢救。
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能不能，而是该不该、值不值，以及如何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该不该、值不值！”
这句话打开阀门的钥匙，猛地打开了朱翊钧脑海深处的记忆。
值不值？一个能治理黄河、稳固漕运的工部尚书，对大明值不值？
该不该？一个能最快收拢人心的救命之恩，对高拱最致命的打击，对自己该不该？
“孩儿多谢，母后提点。”朱翊钧从陈太后的怀中起身，用发红的眼眶对着两宫，“可否请母后明发懿旨，将朱尚书伤情与两宫关切昭告六科廊？
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珍视实干之臣。”
陈太后点了点头，可李太后严厉的眼神只柔和了一分，这好像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以。不过今日你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朝堂之事，从无‘容易’二字。回去对今日之事写一个总结，明日交给我。”
不过突如其来的总结，再次覆盖之前的所有情绪，朱翊钧将手指伸出，低着头，嘟着嘴，扳起手指，默默数着：
“首先明天我要上四五个时辰的课，其次还要背诵《皇明祖训》，然后要给张先生写策论，最后还要写今日之事的总结。
这个皇帝当的好累啊！”
陈太后和李太后看着朱翊钧的模样，两人会心一笑。
陈太后蹲下对着朱翊钧的耳朵悄悄道：“别数了，这是高祖定下的规矩，等你学会了《明皇祖训》后，可以尝试下能不能用祖训，摆脱繁重的学业。”
说完，陈太后抬头看了一下，发现李太后有些嗔怒的看着她。
不过待李太后看到朱翊钧发亮的眼睛只是小声的抱怨了一声：“姐姐，这样不怕惯坏钧儿了。”
陈太后看着乾清宫大行皇帝的方向：“不怕钧儿在‘机变’、‘权谋’这方面变‘坏’，就怕他太过忠厚老实，反被那些老臣用祖制、规矩给束缚死了。”
李太后若有所思，看着朱翊钧怀中的皇帝之宝，对一旁的人吩咐道：“去传内阁次辅张先生前来，今日之事要有所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