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冗官清场 坐看风云

隆庆六年七月底

当张居正在文华殿里正式获批考成法后，一个月来大明朝堂上暗潮涌动。

昔日靠清议立身、靠情面周旋、靠勋贵荫蔽混日子的官员，被考成法掐住命脉。

钱粮未清则停俸，刑名不决则追责，五事未完便革职提问。

六部尚书动辄被六科纠劾，六科给事中又被内阁死死钳制，层层连坐之下，人人自危，怨气早已在在朝堂上冲天。

太和门朝会期间。

朱翊钧时不时坐在御座上打着瞌睡，下方的争吵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他的脑中则一直想着吏部尚书杨博呈上来《考察条规》。

里面重点提出了简汰众职的方案

待朱翊钧思考完，大有深意的看了看下方的百官，这把火看似已经燃起来了难怪各方反应这么大。

随后朱翊钧对着冯保简单说了两句：

“大伴，你去给张先生说，关于《考察条规》里面批复：

卿等务要尽心甄别，毋纵匪人，毋枉善类。”

听到这话冯保心里也明白，准备了这么久。

这场自上而下的裁冗正式开始了。

而且陛下对于宫中的一些内侍的处理也同他商量了几轮，恐怕过不了多久，整个内廷在陛下和他的连手下也将被打造成铁桶一片。

冯保躬身作揖：

“谨遵陛下口谕。”

在冯保说完，御座下方仍然还在争吵。

朱翊钧无聊的看着南京科道呈上来的奏疏。

细数一番竟有三十七道，这可比当初弹劾冯保的要多得多。

他随意打开其中几封后，奏疏里面的内容几乎全部都是：

张居正钳制言官、独揽大权、以考成之名行专断之实，骂他目无君上、压制百官、涸泽而渔，动摇国本。

朱翊钧眉头皱了皱：“大伴，不是吩咐过，关于弹劾张先生的奏疏不要呈到朕的面前，你们司礼监自行处理就行了。”

冯保小心翼翼地问道：

“启禀陛下，奴婢也不知怎么回事。

文渊阁那边，这几日每日都有几十封类似奏疏交到司礼监，需要批红。

奴婢愚钝、不知文渊阁用意，便去询问首辅。

首辅的意思，是让奴婢呈给陛下，所以奴婢这才将这些奏疏放至御前。”

听着冯保的诉说，朱翊钧付之一笑，看向下方闭目的张居正有些无奈，这是先生信不过朕啊。

只见朱翊钧随意挑了几本：“你们自己看着办，”随后他的声音慢上几分，“大伴，你代表朕，在张先生面前不必过于卑躬屈膝，这一次就算了，下次别丢了内廷的脸。”

冯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心中仿佛得到了某种力量：

“多谢陛下。

启禀陛下近日东厂来报，京中勋贵世家、六部侍郎、各省督抚暗中串联。

以往互相倾轧的文臣武将，这段时间也齐聚一处，痛陈考成法之弊。

说它苛待官吏、逼得地方官层层盘剥百姓以求政绩。

说它废弃礼法、只论功利不重德行。

更有人暗指张居正权倾朝野，已无人臣之礼，长此以往，必成权臣之祸。”

朱翊钧敲了敲桌面，看着下方各部院、勋贵的议论，思索了一番：

“还有说什么吗？”

“暂时没有。”

朱翊钧稍作沉默后，对着冯保沉声道：

“那就不用管，以后锦衣卫那边的信息都直接告诉朕。”

“是。”

随着朱翊钧两人说完，下方的群臣仿佛也吵完了，再度变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朱翊钧声音不大说了一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冯保则上前半步，拖长音调：

“退朝……”

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中，朱翊钧离开了太和门。

退朝之后，官员们三五成群，有的聚于茶馆酒肆，有的私会于府邸，骂声不绝，皆将一腔怨火尽数烧向张居正。

连带着司礼监与支持新政的官员，也被视作一党，成了众矢之的。

一时间，文华殿外、午门之内，流言四起。

百官汹汹，声势浩大。

身在乾清宫的朱翊钧坐在御座上。

冯保躬身不断在他耳边说着东厂传回来的消息。

仿佛只要朱翊钧点头，便能立刻掀翻考成法，并且将张居正拖下首辅之位。

待冯保将东厂的事说完，最后再次补充：

“陛下，外头……外头百官闹得厉害，再这般下去，恐怕……”

朱翊钧手腕微顿，手中书简轻晃起来，淡淡一笑：

“别慌，张先生用考成法束百官，为大明中兴。

百官怨怼，是实情。

他们怕实绩、怕追责、怕丢了往日的安逸，这也是人之常情。”

冯保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不动声色，看了看西暖阁的李太后：

“让他们闹，让他们骂，让他们把心底的不满全都吐出来。

闹得越凶，越显张先生推行新政之难，越显内廷护持新政之明。

等闹到极致，他们才会明白，新政非张先生一人之意，而是内廷的意志。

到时记得将两位母后推向台前。”

朱翊钧顿了顿，最后对着冯保道：

“待他们闹得筋疲力尽、无计可施，再由朕出面。

轻轻一拨，既安抚百官，给他们几分体面，又不动摇考成法根本。

最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朕可以为他们做主。

大伴你先命人去张府，告诉先生，让其和杨尚书先商议出第一批名单，明日便直接宣布。”

朱翊钧说完将一封圣旨递给了冯保。

冯保小心翼翼地打开看了看，心中更是大惊。

帝以首辅张居正翼赞有功，进左柱国、中极殿大学士，恩典特渥，复荫其一子为尚宝司司丞。

陛下这是要火上浇油呀，可想而知明日两个事一同宣布将让整个朝堂掀起何等惊涛骇浪。

等到朱翊钧口谕和圣旨的冯保匆匆离开乾清宫，来到了司礼监，随后命人前往文渊阁。

文渊阁内，得到圣上口谕的张居正，即刻命人将吏部尚书杨博请来。

得到命令的吏部尚书连忙收拾起来近日选出的名单，快步前往文渊阁同张居正等人商议。

杨博刚到文渊阁就开口道：

“元辅，京官及南京衙门、地方督抚冗员清册已核毕。

自嘉靖末年以来，添设太滥，挂名虚职、病废不任事者，充斥各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