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东华门外 选种招人
东暖阁内,朱翊钧重新坐回御案,望着桌上的农书有些发神。
他不知道今天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以后自己如何面对母后。
最后只得回到龙榻上休息。
次日卯时,朱翊钧照常向太后请安后,来到了文华殿。
张居正早已等候在此。
朱翊钧没有进殿内,而是对着张居正轻声道:“先生,走吧。
冯保那边也快开始了。”
一大一小两人,在一群侍从的拥簇下,径直前往东华门。
晨光初透,隔着城门已经能听到外边人声。
朱翊钧身着常服,踏过东华门丹前的汉白玉阶沿,张居正在其身后半步,也跟着向上走去。
台阶两侧的禁军按刀肃立,目光追随着大明权力巅峰的两人一同向上。
朱翊钧向下望去,内廷和顺天府的人,泾渭分明。
东华门的东侧被内廷的一位小太监占据,他正在摆弄两个牌子,一边写着选种另一边写着招人。
而冯保换了身靛蓝曳撒,披着玄色披风,在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眼皮半垂,似睡非睡。
他身后站着两名司礼监随堂太监和十几名禁军,桌上摆着笔墨名册、戥子铜盘和一大堆铜钱。
东华门下,冯保似有所感,抬眼望见城墙上朱翊钧与张居正,不急不忙地起身,远远躬身行了一礼。
朱翊钧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那块写着“选种”的木牌上。
“先生,你说会有人来吗?”朱翊钧有些忐忑地看着张居正。
“陛下,现在外边人,刚刚聚集不必着急,更何况冯公公肯定早已想好对策,应当问题不大。”
在两人交谈之间,下方的冯保则是招呼一个菜农过来,朱翊钧定睛一看,发现是之前在文华殿所见几人中的一人。
冯保示意那菜农近前,悄声询问:“准备好了吗?”
只见菜农,手里紧攥着个粗布包袱,颤巍巍解开结扣,露出几十粒浑圆饱满的麦种:
“回公公的话,昨日大人连夜命人来吩咐,这是小的翻箱倒柜精心挑拣过的种子,保证来年种下去的,绝对丰收。
不过公公昨日的许诺是否当真,真能用这种子换钱?”
冯保眼皮抬了一下,看着对面的来人:“咱家是替陛下办事的,你信不过咱家,还信不过陛下吗?”
菜农面露惶恐之色,不过想起当时在殿内朱翊钧的所作所为心中不由安定几分。
“陛下,草民肯定信得过,就不知道这种子能换多少呢?”
冯保将一个手指竖了起来。
“一个铜板?”菜农脸色有些难看,将手中的粗布包袱往回缩了缩。
冯保抬眼看了一眼:“你这个莽夫,1个铜板你是看不起陛下,还是我啊,往大一点猜。”
“100个铜板?”菜农脸色的笑容愈发璀璨,又将粗布包袱推了出来。
冯保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心里念着你们百姓,知道今日收了你们自留种,来年你们的收入会降低许多,只要重量合适,没有多大问题,陛下给你们补够1000个铜板。”
老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眼睛却紧盯着冯保的脸,将手中粗布包袱完全打开:
“公公请看,这是小老儿地里三代留种的老金麦,春旱时也肯分蘖,穗头实诚。”
冯保先是掂了掂,随后拈起几粒,放在掌心细细看了,又递与身后一位随堂太监。
那太监从怀中取出一面水晶放大镜,对着麦种端详片刻,低声回禀:“颗粒均匀,胚部饱满,无虫蛀霉斑,是上好的自留种。”
“戥子。”冯保淡淡道。
另一名太监立刻捧上戥子。
麦种被小心称过,冯保瞥了眼秤星:“比官仓兑种的例麦,千粒重多出三钱。”他抬眼,“领现钱,还是记档秋后兑粮?”
老汉喉结滚动,似是不敢信:“现、现钱……真给?不是宝钞就行”
冯保不再答话,只摆了摆手。一名随堂太监提笔在名册上记了,另一人已数出铜钱,哗啦啦倒在铜盘里,推到老汉面前。
那沉甸甸的碰撞声,清脆地荡开,霎时间,东华门外原本张望的人群起了细微的骚动。
朱翊钧在城楼上看着,只见那菜农伸出沾满泥土的手,碰了碰铜钱,又猛地缩回,小心翼翼地看着冯保。
在冯保点了点头后,他才敢再度伸出那枯黄的手指。
他先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铜板一枚枚捡起,随后站起来看着桌上的铜钱,摇了摇咬:“公公,我拿地上捡的就行了,桌上的就归公公你的了。”
这时只见冯保将一块官尺拿出,将桌上的铜钱分成两份,其中较少的一份向菜农身边推了推:“这部分我先收着,另一部分你就拿走吧。”
菜农见状最后才将划出来的一部分搂进怀里,扑通跪下磕了个头,踉跄着退到一边,蹲在地上,一枚一枚地重新数起来。
朱翊钧看着这一幕有些动容,有些愤怒,一张小脸都已经快憋红了。
自己还在看着冯保就敢这样,如果我没有看到会是怎么样?强买强卖吗?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愤怒的表情,委婉地说着:“陛下,如果冯公公不收,那菜农根本不敢去拿那桌上的铜板。”
“可……”朱翊钧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这个现象的普遍,却不知道此举竟然如此深入人心。
“陛下,水至清则无鱼,官吏也是如此,无论怎么变,最终执行下去都会变味。”
“先生也认为这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吗?”
张居正沉默了,过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这‘合理’二字,问的是天理,还是人心?是庙堂的典章,还是民间的活法?……臣,亦时常自问。”
此话说出后,东华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随后下面菜农将手中的铜板数清后,门外开始陷入狂欢,人群开始涌动。
先是有几个胆大且相熟的农户,向着菜农走去小心翼翼地问着什么,随后立刻折返回家。
朱翊钧望着这一幕,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先生说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