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权宜之计 涸泽而渔
“张首辅,今日殿上一番论辩,真是精彩绝伦!
咱家在陛下身侧听着,都不禁为首辅捏了一把汗,没想到首辅竟如此胸襟,着实令人敬佩!”
张居正微微颔首,对冯保颇为客气:
“冯公公过誉了,我不过是为江山社稷,行该行之事罢了。”
冯保看了两眼站在张居正左右两人,示意两人回避。
随后他主动对张居正凑近了几分,压了压声音,轻声道:
“首辅放心,六科那边,陛下已命咱家帮着敲打敲打,力保考成法顺利推行。
往后内阁与司礼监,同心同德,共辅陛下,共兴大明!”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御座,难不成此前自己的想法有问题?
不是陛下想要制衡内阁,而是陆树声主动站出来维护皇权?
如果只是如此,那就还好,他就怕朱翊钧心生间隙,找人阻挠自己推行考成法。
“多谢陛下,多谢冯公,陛下圣明。”
说罢,不再多言,对着吕调阳等人示意一眼,迈步离去。
回到乾清宫的朱翊钧,一手敲着桌面,一手翻着《帝鉴图说》。
张居正想以实绩定奖惩,杜绝一些虚名问题,这是整顿朝纲的好国策。
刚刚文华殿上陆树声据理力争,也让他自己,感受到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就在这时殿外小太监轻步趋入,躬身禀道:
“陛下,冯公公回来了。”
朱翊钧合上书卷:
“让他进来。”
待冯保进来,站在朱翊钧身侧小声道:
“启禀陛下,奴婢已将陛下的意思转告给了张首辅,并且也警告了六科那帮言官。”
朱翊钧抬眼,对着冯保忍不住感叹道:
“如此便好。
张先生要推行考成法,朕是支持的,莫要让先生误会了就行。”
他顿了顿,朱翊钧看了冯保几眼,声音小了一些:
“只是陆树声当庭论辩,虽非朕的授意,但其守着皇权本分,也没有任何问题。
你记着,司礼监居中调和,不是偏帮哪一方,是要让内阁能放手做事,也要让朝局内外有别。”
冯保心中一惊,连忙叩首:
“奴婢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偏私。”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龙榻之前,缓缓道:
“考成法讲究官员实绩,往后但凡有敢阻挠新政、非议张先生者,不必等朕开口,你也要知道怎么做。
同时要记住,不可越权干政,司礼监的本分,是辅政,不是乱政。
更别让别人抓住把柄。”
“奴婢明白!”冯保伏在地上。
……
而另一边,张居正乘轿回府,入了书房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刚刚冯保的话以及朱翊钧的态度,似乎处处都透着朱翊钧对新政的默许与支持,可他总感觉哪里透着诡异。
就在他沉思之间,吕调阳匆匆入内,见张居正蹙眉沉思,轻声道:
“叔大,六科给事中那边,冯公公既已出面敲打,短时间内必不敢再妄议考成法。
只是朝中勋贵与地方督抚,向来靠虚名立足。
考成法一推,动了他们的根本,往后阻力,怕是只多不少。”
张居正抬眸,吕调阳的话让他将脑中的其他想法抛开:
“阻力再大,也得推行下去。
如今新帝冲龄,我等几人为帝师,相比于昔日嘉靖朝纲松弛,隆庆朝积弊难返。
正是革故鼎新之时。
虚名误国,实绩兴邦。”
随后张居正有些感慨:
“先前考成法之议,重在以实绩定奖惩,今日殿上陆树声发难,也点醒了我。
此法若要行之天下,必须细密无漏,不然层层加码、或者一层比一层松懈下去,考成法都将沦为空谈。”
吕调阳见状从袖中拿出这几日在府中草拟的细则。
其一,立三本账簿,层层核稽。
户部、兵部、工部等六部,凡奉旨行事、地方奏请、朝廷政令,一律造册三本,一留存部院备查,一送六科对应稽查,一送内阁总揽督察。
每事注明期限、责任人、承办衙门,逾期未办、办而不力者,一目了然,绝无推诿余地。
张居正看到吕调阳草拟内容,也觉甚好,将其誊抄在《考成法》上。
只见张居正很快在考成法上写上:
其二,以事限官,以绩定黜陟。
州县官员承办钱粮、刑名、治安、屯田诸事,按月上报府城,府城核查后按季上报布政司,布政司汇总后呈报六部,六科对照账簿逐件勾销,有一件未结,即扣考绩。
三件未结,停俸追责;五件以上,即刻革职提问。
不论出身、不论名望,只以实绩论高低,虚名清议,一概不入考绩。
写完,他对着吕调阳道:
“往日朝廷政令,出了这紫禁城就快成空文。
督抚阳奉阴违,州县敷衍了事,如今有三本账簿锁死权责,从上至下。
从内阁到州县,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做甩手掌柜。
所有官员都往上连坐一级。”
吕调阳心中一震,当即问道:
“元辅,六科向来监察六部,若六科与部院串通,又当如何?”
张居正沉默不语,只是在奏疏上继续写道:
其三,内阁督察六科,六科纠察六部,层层相制,归于中枢。
以往六科只对皇权负责,无人管束,难免恣意妄言、阻挠政务。
今定新规,六科稽查六部不力,包庇纵容、瞒报漏报者,内阁可直接上疏弹劾,由陛下下旨惩处。
内阁总揽考成之权,司礼监奉陛下旨意居中监督,三权相扣,既无专断之弊,也没有懈怠之患。
吕调阳看了看张居正,也是颇为佩服:
“首辅这一条,彻底理顺了内阁、六科、六部的权责。
将考成法的执行权牢牢收归中枢,既借六科之监察之力,又断他们掣肘新政的可能。
而且有冯公公所代表的内廷支持,必将无往不利。”
张居正听着吕调阳的话,脸上有些笑意,但不多,此法也只能暂时解决问题。
往后如果没有其他方法取而代之。
考成法将百官压抑的越久往后爆发的就越恐怖。
张居正先是看向一旁吕调阳,随后看向宫中,忧心忡忡的说道:
“此法,只是权宜之计,有些涸泽而渔了。
如果以后陛下没有足够的毅力,恐怕只会适得其反,百官的反扑不是你我能够阻挡的,也不是一条策略能够平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