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信物交换 帝国弊病
隆庆六年六月十三日
新帝登基第三日
一切如常
百官突然被召至会极门。
高拱神色如常、张居正低头沉思、高仪抱病未来。
不明真相的百官纷纷弹冠相庆、唯有昨日经历此事的御史黯然神伤。
会极门的最前方,本该到场的朱翊钧缺席。
这时一名五六十岁的秉笔太监身着红色团领蟒纹曳撒袍、双手捧旨立在会极门丹陛之下,百官之前,面向南方。
他抬眼扫过全场,待百官肃静,才缓缓展开圣旨:
“陈太后懿旨、李太后令旨、皇帝圣旨……”
当太监念到这时,整个会极门所有人瞬间抬头,一股骇然之色开始传播。
百官来不及多想,前方的公公继续宣旨:
“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至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曰‘东宫年少,赖尔辅导’。
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
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你每位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幼主?姑且不究。今后都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
钦此。”
高拱看着前方宣旨的太监。
“高先生,不愿意接旨吗?”宣旨的公公将中旨放到高拱身前。
高拱伏地领旨,可在这一刻双脚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久久不能起身:“微臣领旨。”
待宣旨太监离开,会极门瞬间炸开了锅,每个人都与身边的人开始议论,除了张居正没有注意这位前首辅的异常。
高拱在张居正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张居正,低声道:“不知张阁老,今日是否有空去府上坐一坐?”
张居正一只手扶着高拱,另一只手拿起中旨:“首辅大人,陛下让你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好、好、好,看来张阁老是要快速和我划清界线呀。”高拱挣开张居正的手,独自一人离开会极门。
百官看着高拱离去的背影,有掩面痛哭者、有义愤填膺者亦有暗暗暗喜……
唯独没有一个人上前送行,纵使有人想去,很快也会被周围的人劝住。
很快会极门的百官逐渐离去,整个会极门就只剩下了张居正,他望着殿顶的明黄色琉璃瓦,一时间竟忘了时间。
直到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张先生,陛下在文华殿等你。”
张居正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向文华殿。
等张居正到达文华殿时,朱翊钧早就在门口等着:“张先生,朕有一事相求。”
“求?”张居正刚刚还沉浸在高拱离去的感慨之中,瞬间又被小皇帝拉了回来。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眼神清澈:“先生,高先生走了。他留下的《紧切事宜五件》,句句是金石之言,却也句句是千斤重担。
他说要朕御门听政、亲览奏疏……可先生您看,朕如今这身高,恐怕连御案上的奏疏堆都望不到顶。”
他向前一步,向张居正行礼:“今日讲师讲《荀子·王制》,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时不失,则五谷不绝’。
这道理,比任何奏疏都明白。高先生教朕为君之礼,书上告诉朕的是为君之实,那先生想必就会教会朕如何去做一名圣君,让百姓丰衣足食、让大明威震四海!”
张居正看着眼前的学生,微微动容,他虽然有时顽劣、会推脱、会偷奸耍滑,可如今高拱的事刚刚结束,他竟然第一时间求教如何成为一名圣君。
张居正顿了顿身子,此刻他只想做好一名老师:“《贞观政要》同样记载‘国以人为本,人以衣食为本,凡营衣食,以不失时为本。’如今陛下小小年纪能够意识到农的重要性,是天下福气。”
朱翊钧听到张居正的话,心里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这可是他冥思苦想一夜的话,为了就是让你上套跟朕一起成立一个新部门。
“先生,抬举朕了,朕只是想为先生和两位母后分忧。
父皇的离去,文渊阁三位阁老去了两位,如今整个大明的担子都暂时由先生和母后身上挑着,于心有愧,望先生赐教……”
张居正沉吟片刻,他也知道此刻大明弊端太多只能徐徐图之,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皇帝的态度:
“陛下既有为民之心,臣便斗胆,请行一实政,为天下先。
眼下六月,正是夏税征收、秋粮备耕之时,各地报上来的田亩、收成数字,多有混淆不清,其中或有隐情。
选派一二青年干吏,持陛下密旨与臣手令,赴京畿一二县,不声张、不扰民,只做一件事:核对县衙黄册与实际田亩、询问老农历年收成与税负。
此非大动干戈,仅为陛下与臣,亲眼看一看,这天下田赋的底账,究竟是何模样。陛下可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治国,亦然。
此事,或可让冯保从旁协助,提供内廷所藏历年相关文书,以为参验。
只是京城周边权贵安顿,恐生事端!”
朱翊钧内心激动,终于来了吗?清丈田亩的雏形,为一条鞭法开始做铺垫。
“先生,此事晚些时候,朕回去与母后商议,必将其落实下去。如果有不长眼的勋贵就让母后去对付他们。”
张居正再次对朱翊钧弓腰行礼:“陛下今日能说出为先生和母后分忧这般话,老臣便知,先帝托付,两宫期许,天下万民之望,已有了着落。
臣斗胆向陛下求一物。”
朱翊钧将手举起,艰难地握住张居正的手:“先生请讲。”
张居正突然跪下,声音颤抖:“
十年之内,无论臣之法令如何严苛,举措如何触动既得,朝野谤议如何沸腾,只要臣心为公,只要国库渐盈,百姓稍苏……请陛下,信臣到底,护臣周全。”
就在张居正说出“十年之约”之时,朱翊钧整个灵魂开始前所未有的颤抖,眼泪不自觉地突然流了下来:“先生,不论十年、二十年……只要学生在,就永不负先生教诲。”
一个关于张居正的生卒记载悄然在朱翊钧脑海中浮现。
生:嘉靖四年农历五月初三(公元1525年5月24日)
卒:万历十年农历六月二十日(公元1582年7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