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专权擅政 其心可诛
张居正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内心有些慌乱。
虽然他此前便提出过整顿吏部的主张,也向朱翊钧呈递过《考成法》初稿,但是今日之事,全然是赶鸭子上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可今日之事,全然是赶鸭子上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但张居正本就是能临机立断之人,只稍一沉吟,便牢牢抓住朱翊钧递来的机会,再度开口。
“陛下仁厚,念及诸位多年辛劳,不忍追责。
可诸位扪心自问,三十里河工,拖十七年,边卒冻饿而死,民夫殒命道途,一句乞骸骨,便能一笔勾销?”
他没有再看后方的任何人,而是对着御座上的朱翊钧缓缓开口。
“陛下,三十里运河,延宕一十七载。
非不能为,乃不肯为;非不可为,乃不敢担。
臣请陛下,颁行考成法!
凡朝廷政令,必立期限;凡百官职责,必明归属;凡州县事务,必报考核。
六部核之,六科察之,内阁总揽督之。
当月之事,当月必结;当年之责,当年必清。
逾期未办者,罚俸。
屡催不办者,降职。
渎职误国、推诿塞责者,革职拿问,永不叙用!”
张居正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朱翊钧见御座下的人都不开口,目光停留在六部九卿身上:
“诸位先生,不知对张先生所言有何看法?”
殿中依旧死寂。
有人低头,有人偷瞄同僚,有人指尖微颤,却无一人敢出列驳斥。
终于,吏部右侍郎马自强迟疑着出列,躬身道:
“启禀陛下,臣,马自强,有话奏。”
朱翊钧淡淡颔首:“讲。”
马自强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朱翊钧,说话时尽量委婉一些:
“陛下,张先生所提考成法,立意高远,意在整肃吏治、消除积弊,臣心中万分敬佩。只是……”
他话音微顿,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立在殿中的张居正,又迅速收回,继续道:
“只是一朝之间,颁行如此严苛之法,自上而下,约束百官,恐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官员人人自危,反倒无心处理政务,长此以往,只怕有碍朝廷政事运转,得不偿失啊。”
不等张居正开口,吕调阳上前一步,目光先是看向马自强,随后看向朱翊钧:
“启禀陛下,马侍郎此言,臣不敢苟同。
马侍郎口中怕官员惶惶,怕政务有碍。
那微臣想问马侍郎是否亲眼看过边军将士在寒风中啃沙饮汤、冻饿坠崖,是官员惶惶重要?还是戍边将士惶惶重要?
潮白河畔的民夫跋山涉水、九死一生,百姓是不是应该更加惶惶?”
吕调阳声音陡然提高,附和着张居正的话继续说道:
“臣倒以为,马侍郎与其在此担忧官员安逸不再,不若自请前往密云运河沿线,亲身体验两日民夫运粮之苦、戍卒守边之难。
待到那时,再来评判,究竟该是谁惶惶,究竟该是谁,为这十七年的延宕付出代价!”
一席话,说得马自强面色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可环顾六部九卿,依旧无人出声,最终只得看了一眼张居正,默默低下头去。
张居正在考成法初拟之时便在场,彼时几经推演,早已设想过种种反对之声。
只是陛下突然打破徐徐图之的步调,今日这出戏,只能由他来唱。
就在马自强低头时,又有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欲以祖制反对:
“陛下,大明立国以来,从未有此苛法。
内阁总揽考核,集权太重,恐非祖宗旧制……”
张居正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说话之人。
“祖宗设官,是为安民,不是为养惰。
祖宗之法,若能强国富民,臣自然死守。
可如今祖宗之法,被人推诿成风、怠惰成习,拖得国库空虚、边军困苦。
这等‘旧制’,不改,留着祸国吗?”
他声音陡然一厉:
“今日不立考成,明日依旧推诿;
今日不集权督责,明日依旧尸位素餐。
诸位是要守祖宗虚名,还是要救大明江山?”
一句话,问得那老臣面色惨白,踉跄后退。
张居正再不多言,只重新转向朱翊钧,深深一揖:
“臣言尽于此。
考成法一行,事有归着,责有归属,政有实效。
若有不妥,臣居正一身当之。”
张居正话音落下,殿内气氛便紧绷到了极致。
待老臣踉跄退下,满殿文武更是噤若寒蝉,无人再敢轻易出言。
朱翊钧端坐御座,目光平静无波,似在等待,又似在静观这场朝堂之争,究竟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又有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自文官班列末尾响起。
“陛下,老臣,有一言奏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部尚书陆树声缓步出列。
他年近七旬,须发半白,一身绯袍端严齐整,静静立于殿中,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满殿官员心中皆是一动。
陆树声身为六部尚书之一,德高望重,素来不结党、不趋附,是朝中少有的持重老臣。
他此刻开口,分量远胜方才马自强与那翰林院老臣。
张居正目光一凝,心中暗忖,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朱翊钧淡淡开口:“陆尚书但说无妨。”
陆树声目光扫过殿中肃立的张居正,随即看向朱翊钧:
“陛下,张先生所倡考成法,以严法束百官,以考课责实效,意在革除积弊、提振朝纲,老臣深以为然。”
先赞后议,这是要提异议的征兆。
其余低头百官眼中顿时亮起一丝希冀,缓缓抬起了头。
只听陆树声话锋一转,沉声道:
“然,张先生亦言,考成法一行,内阁总揽考核,六部核之,六科察之。
如此一来,天下政令考核之权,尽归内阁。”
“老臣并非质疑张首辅公心,可国朝制度,重在制衡。
太祖废丞相、分权九卿,便是为防权臣专断、内阁坐大。
今考成法将考核、黜陟、督责之权尽归于内阁,他日若有阁臣挟新法以自重,控百官、掌进退,朝廷再无制衡之力,恐危及国本,背离祖宗设官之深意啊!”
一语落地,文华殿轰然一震。
满殿文武纷纷侧目,有人暗自点头,有人心惊胆战。
此言一出,便是将张居正推到了“专权擅政”的风口浪尖。
张居正指尖微紧。
陆树声所言,正是他此前推演时,最棘手、最难辩驳的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