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三朝老臣 孤儿寡母
午时
文渊阁群臣对朱翊钧行礼后，陆陆续续离开，最后文渊阁只剩下朱翊钧和张居正。
朱翊钧随手打开御案上的一份奏疏，问道：“先生，这些奏疏怎么处理？需要朕带回去吗？”
张居正略微有些诧异，朱翊钧给他的感觉是那种略懂帝王权数的人，这时怎么会问这么蠢的问题。
“你想看就看吧，高首辅肯定会命人再写一份差不多的，而且这里面大多应该都是参冯保的。
不想看的话，可以看下哪里桌角不平，或者哪个火盆火烧得不够旺。”
“先生说笑了，这些都是臣子们费心写出来的东西，怎么可以他用呢？
现在就命人送去司礼监，让大伴将其拿给母后。”
朱翊钧将御案上的奏疏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交由身后的一名侍从：“你现在将这些送到司礼监去，务必交到冯保手中。”
“谨遵陛下口谕。”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的表现颇为满意：“午膳后回宫稍憩后，应该会有一出好戏上演，到时等对方唱罢，或许就要轮到陛下出场了，好好准备下。”
“好戏？我出场？那先生你呢？”朱翊钧侧着头，有些不解。
“微臣？原来应该是微臣出场的，不过这两日陛下的表现，足以应对了。”张居正大有深意地说着。
可实际上他内心也有些痛苦，之前为朱翊钧准备的《帝鉴图说》如今看来有些内容已经有些过时。
教材的编写此刻已然成为这名未来首辅的一大难题，太浅不如不教，太深的话又只能从实践中学习。
既然暂时想不到合适的方式，张居正自然也不是迂腐之人，只要皇帝和他的目标一致，那一切都好办……
朱翊钧听懂了张居正的潜台词，他如今的轨迹已然和记忆中的自己出现了偏差，不过大多都是往好的方面。
“多谢先生信任，学生这边想请先生一同到文华殿后殿用膳，用膳后直接习字。”
“谢陛下隆恩。”
朱翊钧见张居正想要下跪，立马拦住：“先生，不必多礼。”
用完膳后，午时很快过去。
申时
朱翊钧早已在文渊阁等着，只见高拱进入文渊阁时，他的手中果然多了几份奏疏，而他身后也跟随着几名言官。
他发现高拱这次死死护住手中奏疏，还时不时警惕地看向自己，顿时觉得有些搞笑，我有这么可怕吗？
待高仪来后，高拱对着几人直接开口：“子象，叔大，你们人都在场了。走吧，随我一同去面见太后。”
高仪刚踏出半步，又缩了回来，看向坐在御座上的朱翊钧：“望陛下批准。”
朱翊钧小手一挥，淡淡吐出一个字：“可。”
张居正起身来到高拱身后：“走，我等势必铲除小人，清君侧！”
高拱带头，张居正在左，高仪在右，后方跟着十几名御史，一行人浩浩荡荡，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慈庆宫外。
慈庆宫内，香雾缭绕，陈太后与李太后手中拿着几封奏疏对着站在帘外的冯保问道。
“你说这是陛下在文渊阁学习时查阅的奏疏，之后将其交由你然后呈上来？”
“是的。”
“可知内容？”李太后捏着奏疏问道。
“奴婢不知。”
“不知便好，里面全是关于你的，这几日这些奏疏不必呈上来了。”
李太后将奏疏放下，摸了摸佛珠，“都是一些添堵的东西，不看也罢。”
就在这时慈庆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太后与李太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随后只见陈太后拿出刚刚冯保批红的懿旨：“拿出去，宣旨吧，本宫倒想看看他们还想做什么。”
冯保接过懿旨，刚退出慈庆宫就听见：“臣，顾命高拱有事求见太后。”
冯保合上门，与高拱迎面相对。他先依礼向首辅微微躬身，随后直起身，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首辅，巧了。奴婢正要寻元辅与诸位大人。”
他展开懿旨：“两宫太后慈谕，内阁、六科、十三道接旨。”
众人下跪。
“两宫太后懿旨，皇帝诏曰：
工部尚书朱衡，历事三朝……屡著劳绩……朕心亦甚嘉慰。
然昨日于文华殿议政之际，群臣推挤，仆地伤首……今重伤难愈……念其……特加太子太保衔……黄白若干……
文华殿前推拥失仪、致伤大臣已命司礼监会同锦衣卫查核肇事情节，另行议处……”
冯保念完，眯着眼将懿旨合上，递给高拱：“高首辅接旨吧，你不会还想上演文华殿那场闹剧吧。”
高拱一声冷哼，接过冯保手中懿旨。
“高先生在外面吗？进来吧。”
慈庆宫内，不等高拱行礼和说话，李太后缓缓从帘后走出，手中拿着的，正是午时朱翊钧命冯保送来的那叠奏疏。
她将奏疏轻轻放在高拱面前：“高先生，你要参冯保的罪证，都在这里了。你可知，这是谁送来的？”
高拱一怔。
李太后自问自答：“是钧儿。他说，这是‘臣子们费心写出来的东西’，让本宫看看。”
她目光缓缓看向一边：“钧儿十岁，尚知体恤群臣之心，保全言路之责。而你，三朝老臣，首辅之尊，却带着言官，喊出‘清君侧’！”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目光坚定地看向高拱：“你要清的，究竟是冯保，还是觉得皇帝年幼，本宫女流，宫中只剩我们孤儿寡母三人好欺负吗？！
这到底是你的大明，还是朱家的大明。”
李太后拿起刚放在高拱身前的奏疏，狠狠地扔在地上，声音骤然拔高：“还是你高肃卿觉得这是你们士大夫的天下。”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慈庆宫侧门打开，年幼的朱翊钧缓缓走入。
他先向两位太后行礼，然后看向高拱，沉默片刻，用清晰的声音说：“高先生，母后的话重了。
先生是三朝元老，功在社稷，我与母后从未疑过先生的忠心。”
朱翊钧看着有些颓然的高拱，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高先生之前说的，学生会一直铭记，在以后学生亲政时，学生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出现宦官干政的情况。”
“学生在此，替父皇再度感谢高先生，感谢你这十余年对整个天下的贡献，感谢你不顾自身安危仍冒死觐见，高先生不负父皇所托，不负首辅之责，学生佩服。”
待朱翊钧说完，高拱早已泪流满面……他声音颤抖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想再见见先帝……”
慈庆宫内朱翊钧望着两宫太后，见所有人都在沉默。朱翊钧牵着李太后的手默默离开。
侧殿内，朱翊钧趴在李太后的肩头，撒着娇有些怅然：“母后，嫡母应该会有很多话和高先生说吧，高先生应该也是，我知道他心里苦，他肯定会找父皇的。
我也知道母后也想，可是我想先让高先生去说，毕竟……母后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