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而后立 明日选种
朱翊钧听着张居正的话同样摇了摇头:“先生可还记得,很早之前教过朕一句话。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一句话将两人拉回到了从前。
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朱翊钧看着《荀子·修身》,因为不理解其中一句话,便在书上涂画,将书中老人的胡子画得老长老长,后面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也正因如此被正在讲经的张居正抓个正着,无奈的朱翊钧只得站起来解释。
最后却不得不罚抄这句话数十遍。
——————
文渊阁内,张居正愣了愣神,眼睛有点迷离,他竟然被自己的学生教训了。
“陛下,微臣记得那句话说的是: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在朱翊钧瞠目结舌下,张居正起身对着朱翊钧,竟也行了一个学生礼,随后继续道:
“陛下,一言唤醒了微臣,这确实是微臣的问题,那陛下是打算如何重新建立朝廷信用呢?”
文渊阁内,张居正此时已经无心处理政务,他正襟危坐如同一个虔诚的求知者。
朱翊钧被张居正如此一弄,也有些慌了神,这都成什么了。
我只是引导而不是要亲自建立一个货币体系,但看到张居正炽热的眼神,朱翊钧也只能无奈回应道:
“先生,朕的初步设想是,先利用选种立信,让民间对朝廷增加一些信心。
随后通过以工代赈在灾民中建立良好的信誉,随后等农政院的作物出现后,且有一定银两时,就逐渐收回旧的宝钞,当然在此期间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克服。
不过希望在五年内先生能解决好其中问题。”
张居正目光如炬,看着朱翊钧如同看着一块璞玉般:
“陛下所言有理,如果能够成功,确实有机会让宝钞重拾启用。那陛下想好了明日在哪里开始第一步呢?”
“这个……”朱翊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个问题自己好像还没有思考过,“先生有好的建议吗?”
张居正说了一连串的地名,可是朱翊钧貌似除了零星的几个,其他都不知道在哪里。
“先生,到时候朕想去现场看看。”朱翊钧的话如同平地惊雷。
“你想出宫?”张居正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叹了一口气,“陛下,你先在文渊阁温会书,微臣禀明太后后再给你答复。”
在朱翊钧点头同意后,张居正离开文渊阁,径直前往慈庆宫寻找陈太后探探口风。
谁曾想李太后此刻也在慈庆宫中。
当他把陛下“欲亲自查看选种现场”的请求禀明后,慈庆宫正殿陷入了死寂。
李太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金砖上,碎瓷与茶水四溅。她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声音因极度愤怒:
“他疯了?!还是你张居正疯了?!皇帝才十岁!
万乘之尊,身系天下,你竟敢怂恿他出宫,去那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之地?!
若有半点差池,你张居正纵有九族,可够诛的?!”
陈太后也被惊得脸色发白,连忙扶住浑身发抖的李太后:“妹妹,莫急,张先生定有他的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能大得过皇帝的安危!”李太后甩开陈太后的手,指着张居正,指尖都在颤抖,“张先生,本宫素知你才高志大,欲辅佐幼主成一代明君。
可你今日所言,非忠臣之道!你是要让我大明的皇帝,去做那县令、御史的差事吗?!
紫禁城九重宫阙,难道还装不下一个皇帝要看的天下?!”
张居正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却沉稳清晰:“太后息怒。臣万死,亦不敢怂恿陛下涉险。
此乃陛下志存高远,欲与高祖、成祖试比高……所以才提出想亲自前往。”
他抬起头,看着两宫:“陛下今日言,‘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而此言正是微臣当初所教的‘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的最佳诠释。
陛下深居禁中,所闻皆奏章修饰之词,所见皆宫人温顺之貌,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陛下有此一念,虽则冒险,却见其赤子忧国之心,已远超冲龄之限。
臣身为陛下先生……无法驳回,亦不忍驳回,臣恳请两位太后批准。”
李太后听着,胸脯剧烈起伏,怒气未消,但那句“已远超冲龄之限”却像一根针,刺中了她心底最深的隐忧与骄傲。
她茫然的坐回榻上,喃喃道:“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外面……太危险了,无论如何本宫都不可能让他出宫。”
陈太后幽幽一叹,看向张居正:“张先生,钧儿安危关系着整个大明。
此事非同小可,本宫亦不赞成钧儿出宫。”
许久,李太后睁开眼,已有了决断:“此事……不可能。先生,你且退下。
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休得再提。”
张居正缓缓退出慈庆宫,回到了文渊阁。
当他看着朱翊钧此刻正低着头,一边翻开《菽园杂记》一边做着笔记时,内心忍不住闪过一丝愧疚。
“请陛下恕罪,太后并未同意陛下出宫,微臣已经尽力了。”
说完,张居正隐藏在袖口的双手竟然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朱翊钧放下笔,将书合上,来到张居正的身边:“先生,莫要多礼,这个结局学生早已料到,母后她们终究是……唉。”
一声叹息过后,他再次对着张居正道:“先生,明天正式在东华门举行可好?”
张居正听后眼睛泛起点点星光:“陛下是想?”
朱翊钧点了点头,既然出不了宫,我在东华门城墙上看看总不算出宫吧。
“这个问题朕会让冯保担着,希望先生帮忙劝阻下母后,不要惩罚过重。”
在得到张居正的同意后,两人将在司礼监的冯保召了过来。
冯保在来的一路上对文渊阁股战而栗,似乎因为之前的事已经有了阴影。
待冯保到来,朱翊钧在其耳边说了几句后,只见他面如死灰,生无可恋地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脸轻轻往一边撇去,冯保再次看向朱翊钧:“陛下,下次这种事,能不能先行跟奴婢商量一下。”
“下次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