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暖阁被训 反客为主
冯保露出怀疑的眼神,低着头时不时瞥向朱翊钧。
朱翊钧见状,牵着冯保的手,颇有些无奈:“大伴,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代君受罚。
每一次打在你身上,我的内心也十分自责。
不过你放心,就这两年,等以后我肯定会让你享福的,再坚持坚持,咬咬牙就过去了。”
“陛下如此体恤奴婢,奴婢心里一直暖着,这点痛算什么,奴婢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
冯保感受到朱翊钧真挚的目光,此刻好似忘了明日需要背锅的事,“那奴婢这边就先去东华门外安排明日之事。”
“嗯。”朱翊钧先是对着冯保回答,随后侧头向张居正说道,“先生,现在也快酉时了,学生这边就先行回宫。”
待朱翊钧离开后,张居正将一些今日需要票拟的公文整理好,带回了家中。
整个紫禁城内,宫女们忙碌着为各宫掌灯,而内侍、禁军开始昼夜交接。
朱翊钧也在侍从的陪同下,回到了乾清宫东暖阁中。
住在西暖阁的李太后,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缓缓走了进来。
只见朱翊钧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见李太后来后,连忙起身:“母后……”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后吗?”李太后的声音没有温度。
朱翊钧心中一紧,眼睛却没有低下半分。
“朱翊钧,平时都告诉过你要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如今这个样子,你如何让我放心?”李太后俯身,紧紧盯着十岁的儿子,“你今日对张先生所说,想出宫去看,究竟是为何?
我要听真话,一句虚言,你此生就休想再出这乾清宫一步!”
朱翊钧仰起脸,在母亲锐利的目光下,他睫毛颤了颤,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波澜。
在他沉默了片刻后,那双属于十岁孩童的眼中,竟然出现了一丝疲惫和沧桑。
“母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怕。”
李太后闻言一愣,看着朱翊钧的眼神中闪过瞬间的动容。
朱翊钧不急不慢地缓缓开口:“母后,我怕我高坐在御座之上,下面百官山呼万岁,如同登基时一般,看似光芒万丈,可我竟分不清谁真谁假,谁忠谁奸。
先生和母后在时,一切还有先生可以辅佐孩儿,可如果先生百年之后呢?
难不成只让孩儿坐在御座上当一个任人摆布的皇帝吗?
眼睁睁看着那群不知忠奸的人欺上瞒下,在奏疏上写满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可实际外面却是卖儿鬻女、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母后,我夜里总做梦,梦到很多人,黑压压的,他们看着我,不说话,眼神……好凉。
还梦到一个歪脖子树上挂着朱家的后人,最后甚至梦到我大明百姓被屠戮数十万、数百万,黄河之水尽被染赤。”
他的眼泪滚落下来:“张先生说,知真才能行稳。
可我不知道什么是真。
宫里每个人都对我笑,都说陛下圣明。
可皇爷爷圣明、父皇圣明,最后……最后……
母后希望你能给孩子指一条路出来。”
原本就怒火中烧的李太后,被朱翊钧突如其来的哭诉,弄得更是心烦:
“朱翊钧,是你当皇帝,不是我。如果你觉得你当皇帝如此累,那就换一个。”
朱翊钧攥紧衣摆,直视太后,声音发颤悲愤道:“母后,是想让四弟当皇帝吗?”
李太后被朱翊钧的质问吓得脸色苍白,连退三步。
如今新帝刚刚登基,她就如此说,这句话若传出去,将坐实她“干政擅权、意图废立”的罪名,不仅她本人,连她偏爱的幼子乃至整个外戚家族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似乎在这一刻有些陌生。
而刚刚的一场质问,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所有怒火。
殿内一片死寂,守在暖阁外的侍从此刻更是瑟瑟发抖,不自觉地将双脚挪得更远一些,似乎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李太后看着儿子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责任真的能让人变化得如此之快:前几日还在自己面前下跪的儿子,如今已然有了帝王威严。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
李太后闭上了眼睛,强行压下心中“废帝”的冲动。
她此刻没有回答那个关于“四弟”的问题,以后也再无可能回答。从朱翊钧嘴里说出后,这将是她永远不能、也不可能再去触碰的假设。
最终李太后缓缓地睁开了眼,此刻她脸上的苍白尽数退去,却多了几分释然和淡定:“钧儿,你是皇帝,是大明天子。
你的路……没有人能替你走,也没有人能真正替你指出来。
张先生不能,我……更不能。”
随后她停顿了一下,俯下身子摸着朱翊钧的脸庞,轻轻地拂过他脸上的泪珠:“你怕被蒙蔽,怕成为傀儡,怕对不起江山社稷……这些,我都懂。你父皇当年……何尝不怕?”提及隆庆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可坐在这个位置上,怕是最无用的东西,收起你的眼泪。”
虽然此刻李太后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可朱翊钧的心却疼得很厉害,好似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即将远去,他的眼泪忍不住地一直往下滴落。
他紧紧地握住自己脸颊上的手,低着头聆听着。
李太后看着此刻朱翊钧的模样,更是心疼,几滴泪从眼角划过:“钧儿,你想看真景,知真情,这份心,是好的。
但皇帝的眼睛,不能、也不必事事亲见。
你需要的是能替你看、替你想、替你辨忠奸、断真伪的眼睛和耳朵,是可靠的制度,是能让真话上达天听的渠道,是能让欺瞒者无所遁形的法度。
这些,张先生正在为你搭建,也是你以后努力的方向。”
“至于出宫……”李太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某种妥协,“东华门上,看看也罢。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冯保会安排好护卫,你不可下城墙,不可暴露身份,不可久留。
看完,就回来。记住,你是万乘之尊,你的安危,系着天下人的身家性命,不是儿戏。
母后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朱翊钧看着李太后转身离去时,颤抖的身体他的喉间哽咽,堵得发慌,竟连一句“母后慢走”也说不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