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古一相 选种立信
“陛下可知，臣今日案头这些奏疏，十之六七，皆在言民困、财乏、兵疲？”
“没有说大伴的？”
“有，陛下不看看这些奏疏吗？”
见张居正有些疑惑，朱翊钧却表现得比较淡然：“这些奏疏，看不看问题都在那里，再说了不是有先生吗？
朕不看，那就只影响先生一人心情。
如果朕看了，那就会影响了朕和先生两个人的心情。”
朱翊钧小手一摊：“朕还小，再说这些问题还轮不到朕操心，这边就都麻烦先生和母后了。”
说完，他坐在御案上，查看关于弹劾冯保的奏疏。
张居正也在一旁继续处理政务。
不多时，朱翊钧看完所有的奏疏，有些无聊对着张居正开口：“关于冯保的奏疏都在这里了吗？”
“是的。”张居正没有抬头，一边动笔一边回道。
“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啊，没有一点新意，看的都犯困了。”朱翊钧边说边打了一个哈欠，随后继续问道：“先生明日选种立信之事可否？”
张居正停下笔，知道朱翊钧来此肯定不止是说精肥之事：“陛下为何对选种立信催得如此之急呢？”
朱翊钧将手中奏疏放下：“先生，你认为大明宝钞如何？”
张居正抬眸看向御案上的少年，语气沉实无半分虚浮：“陛下既问，臣便据实回，大明宝钞早成空纸，民间弃之如敝履，官库不收、商旅不纳，唯靠朝廷强令稍存形迹，实则百弊丛生，徒耗国信。”
“为何呢？”朱翊钧一步步引导，想影响这个被史书称为千古一相的人。
张居正皱眉，他知道，但是不能说，毕竟这涉及到帝王家事，只能装糊涂：“陛下，恕微臣愚钝，不明白为何大明初年明明还好，为何历经洪武朝后期、永乐朝......后逐渐就成这样。”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面露笑容，看来这个千古一相也有怕的东西啊。
“先生不必支支吾吾，今日并无君臣，学生只想了解为何明明一个利国利民的宝钞，最后会沦为废纸。”
张居正犹豫了一下，看着朱翊钧渴望的眼神，只得缓缓开口：“来人。”
一名中书舍人踱步进去：“张阁老，有何吩咐？”
朱翊钧皱眉，对着那名中书舍人道：“先生，按照祖制现在应当为首辅了吧。”
张居正笑而不答。
“元辅大人，有何吩咐？”那名中书舍人见状立马改口、
“你去文渊阁藏书处找一找有没有一本叫《菽园杂记》的书，如果没有可以去翰林院、国子监找找，之前朕在那边时看过。”
朱翊钧有些不解，自己明明是问的宝钞问题，他竟然命人去取一本书来。
随着中书舍人的离去，朱翊钧的声音响起：“先生这本书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这本书怎么说呢？它是成化二年的一名进士所著，他的有些见解非常独到，被同时代称为明朝记事书第一。某种程度下微臣也要其甘拜下风，陛下方便的时候可以读一读。”
一盏茶的功夫，那名中书舍人将书取了回来。
张居正将书翻到其中一卷，递给了朱翊钧。
朱翊钧默默看了起来。
首先是大明宝钞的模样今钞之制，以桑楮皮为之，坚长一官尺，横八寸，额上横作楷书，云：大明通行宝钞。中作楷书一贯二字，下图一贯钱形，左右作叠象，各四字，云：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其下楷书钞法禁例。上下钤户部印，四围花文阑镯。
随后再往下看去成化年间：宝钞今惟官府行之，然一贯仅值银三厘，民间得之，置之无用。
洪武钱民间幼时常见，今则不见一文，今后全不见一文，今为官府行之。
张居正垂手立在御案旁，指尖轻掂一纸旧钞，声音沉缓：“陛下，也看到了在陆容的《菽园杂记》中，其言成化年间宝钞情状，恰是今日钞法之镜。彼时有言，‘宝钞今惟官府行之，然一贯仅值银三厘，民间得之，置之无用’。
洪武初年定规，钞一贯抵银一两，百余年光景，竟贬至千分之一，民间谁还肯持？
市井交易只认银钱或者铜板，哪怕碎银小钱，也胜似这官家钞券，纵是朝廷宴赏、官吏俸禄仍发宝钞，不过是徒有其形，官员得钞，转头便贱卖与商贩，商贩收之，亦无他用，只当废纸堆置。”
朱翊钧点了点头，他知道张居正只能说这么多，更多就得靠自己领悟了尤其是里面会涉及许多高祖、成祖的问题。
不过他也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张居正。
朱翊钧主动将大明宝钞接过，捻着纸张，只觉纸张粗厚，其中印文已经微漶。
“先生所说，学生如今也有所了解了，是朝廷失信于民在先，而非百姓主动放弃使用宝钞。”
张居正点了点头续道：“陆容是成化朝进士，亲历钞法崩坏，言幼时还见洪武钱、宝钞行于市，长成后竟街头不见一文，官府强推，民间阳奉阴违，此乃国信尽失之象。
今我朝宝钞，比之成化时更甚，一贯钞换不得半文铜钱，州县征赋皆折银，钞法早成空壳，徒耗朝廷威权罢了。”
朱翊钧开始有些头疼，这还只是民间看法，或许在百官中这种看法更加普遍，尤其眼前这位，恐怕也对大明宝钞失望透顶。
“先生，宝钞的好处有哪些呢？”朱翊钧不甘心的问道。
张居正见朱翊钧追问，抬手抚过朱翊钧放在御案上的宝钞，语气缓下来：“陛下问宝钞之利，此钞本是太祖定鼎时的良法，若能行之有度，于国于民，皆有三桩实打实的益处。
其一，掌铸币之权，裕国用而省铜铁。宝钞以桑楮为料，工部印造即可，量入为出的话，可补铜钱之缺，解朝廷大额支用的急，且无铸钱的繁费，此为省财省力。
其二，通财货，平市井。民间交易，碎银易折、大钱沉笨，小商小贩做买卖，宝钞分文、贯文形制分明，易携易算，能让乡野、市井的货物流转更顺。
.......”
朱翊钧听着宝钞的好处，内心更加激动：“多谢先生解惑，宝钞利远远大于弊端，选种立信只是第一步，往后我还有更多要做的，必能将宝钞的信用及朝廷的信用建立起来。”
张居正看了看朱翊钧摇了摇头少年的志向总是如此......
“陛下可知重拾信用有多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