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万事俱备 静待花开
朱翊钧看着低头不语的冯保，内心也颇有些无奈。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倒没什么，说不定听到这个回答还会高兴几分。
可如今每一次听到他人说这是盛世，夸奖自己，他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练就这般脸皮的，对朝廷、对自己的夸奖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大伴，别搞外面人来的那套，你知道的朕是圣人，就算足不出户也能知道天下的事。
以后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就行，放心就算你告诉饿殍遍野朕也能够承受得住。”
冯保这种状态，朱翊钧不得不再次将自己说得更厉害几分。
言末，只见冯保的头低得更下去，嘴里喃喃道：
“请陛下恕罪，奴婢每日都在宫中对外边发生的事，了解确实不多。
不过这几日为陛下批红倒也发现了几处，确实发生了旱情，有了一些流民。”
朱翊钧听后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喜悦之情，随后快速压了下去，再次看去时，他的脸上已经有着丝丝悲悯。
“大伴，你说的地方朕也有所耳闻。
育种需海量精肥，净军不够用。
北直隶、山东等地已经久久不见雨水，导致流民逐渐增多了。你看如何是好？”
冯保眸光微闪，躬身回道：“陛下圣明，五城兵马司今日才报，陛下就已得知。
如今京郊附近有零星流民进入，顺天府正愁如何安置。”
朱翊钧一听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大伴你亲自去一趟顺天府，找到府尹。
让他顺天府暗地登记流民，将其分为三批。
第一批：挑选身体好的青壮年编为‘肥役’，分赴巴蜀、两广的育种田，专司制肥。
这些人都是宝贝，如今远去偏远之地，前往期间的吃食，暂由朝廷负责，记住人数不宜过多，更多的人要在当地招募。
第二批老弱等人让他们加入选种行列，一些有些丰富经验的老人可以酌情考虑让其加入农政院。
余下的人作为第三批，在京郊附近择几处荒地，让他们制肥。
此事，可援引《大明律》中‘以工代赈’的旧例，及成祖朝移民实边的故事。
对外便说是招募民夫赴南方皇庄服役，或为宫中采集特殊贡品需熟手老农。
不管如何，名目要正，不能引起外廷注意。”
在冯保领命前，朱翊钧再度沉思起来，随后转身道：
“此事单由顺天府和內廷去办，恐有不便，也易招非议。
大伴，你去见顺天府尹时，可暗示他，此乃张先生关切灾民、体恤圣意的方略之一，让他用心办差，内阁自会记其功劳。”
冯保低头思索一番，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陛下，招募流民远赴边地，虽是好计，可沿途关卡重重、地方官若有盘查或阻拦……”
朱翊钧抬头看着冯保，恨铁不成钢地说着：
“你掌司礼监，批的是红，发的是驾帖。该用什么文书，让顺天府和兵部行文配合，你难道不知？若有故意刁难者……记下名字后交由先生，他知道会怎么做。”
冯保立刻会意，小心地再次询问：“陛下，这边是否需要提前给张阁老说一声？”
“不是张阁老，是张首辅，先生他现在应该在文渊阁处理公务，你去简单说一说，相信先生也不会反对此事。
算了，午后朕亲自跟先生说一下即可。”
随后朱翊钧似乎又想起一事：“另外，沤肥的法子，朕写个条子给你，让他们严格照做，务必保证是优等精肥，不可糊弄。”
说罢，他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制肥配比：
人粪一、草木灰二、秸秆三，堆沤六十日，翻堆五次，晒至无臭松散，又写下选料的规矩，折好递给冯保。
“贴身收好，如果有老农说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让其先尝试，所有试验的肥料，都要分批次一一对应。”
冯保接过朱翊钧递来的秘方，贴身放好，缓缓退出乾清宫。
午后，暖阁内
龙榻上的朱翊钧被窗外的蝉鸣吵醒。
随后在一众侍从的拥簇下他穿过几道宫门，来到文渊阁外。
阳光透过门窗的缝隙，恰好停在张居正堆积如山的案牍边缘，明明才四十多岁的张居正，头上的白发已经一大把了。
朱翊钧看见这一幕，内心深处最软弱的一根神经被触碰到，随后缓缓向文渊阁内走了进去。
只见张居正坐在案牍前，笔走如飞，紫袍的袖口沾了星点墨迹，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到来一般。
朱翊钧有些不忍，就站在一旁看着张居正票拟。
当一旁的几位中书舍人看见他想起身行礼时，却被朱翊钧轻轻摇头制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居正抬头，缓解僵硬的身体时才发现朱翊钧的身影，连忙起身行礼：
“陛下前来为何不通报一声，微臣忙于政务处理，让陛下久等，请陛下恕罪。”
“刚刚前来看到先生正在奋笔疾书，便不想打断先生。
先生为大明殚精竭虑，怎么会有罪呢？”
张居正起身谢过朱翊钧后，脸上变得严肃起来：“陛下不去文华殿完成下午的学业，来文渊阁是有何事呢？”
朱翊钧走到那张特设的、稍小一些的御案后坐下，目光扫过那堆几乎将他淹没的奏疏：“朕有件事，想跟先生说说。”
见朱翊钧直接坐下，张居正也是明白了，这很有可能是关于农政院的。
于是他示意中书舍人们退到阁外。
“陛下请讲。”
朱翊钧吸了口气，将午时与冯保议定的“安置流民、分肥役、助育种”之策，条分缕析地道来。
他说得比跟冯保说时更慢，更清晰。
朱翊钧说的时候，刻意省略去了关于制作肥料的细节。
但着重强调了“以工代赈”的旧例、顺天府的难处，以及……此事若成，对“稳定京畿、暗助农本”的裨益。
待朱翊钧说完，整个文渊阁内一时间只剩刻漏的滴水声。
张居正没有立刻说话，拿起一杯茶盏，先是喝了一口水，放下静静地看着朱翊钧，半晌过后。
“陛下是打算用这些流民，制作精肥？”
朱翊钧缓缓点头：“这边已经让冯保去顺天府找府尹孙一正了。”
张居正手指点击着桌面，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孙一正”，随后对朱翊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