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部请辞 考成法现
随着杨博话音落下,文华殿之上落针可闻。
刚刚庆功的众人脸色变了又变。
朱翊钧不说话,张居正同样的沉默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兵部主事人的身上。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杨博再度开口:
“臣身为兵部主事,掌边镇粮饷调度,明知运河不通,将士便要继续啃沙米、饮菜汤,却总以为此乃工部之责,或以为边患更急,未曾以死谏之心,一力督促到底。
直至今日,听闻那戍卒李石头的同袍,去岁寒冬饥寒坠崖。
臣才惊觉,这十七年延宕,每一日拖延,都是在吸边军之血,耗民夫之命。
臣无颜再居此位。
恳请陛下,准臣乞骸骨,罢去官职,放归田里。
臣愿以此身,为这十七年迟误,担其罪责。”
兵部主事刚刚说完,下一刻工部主事朱衡也站了出来:
“臣工部主事,启奏陛下。
杨大人所言字字诛心。
密云运河疏浚一事,工程断续,耗材费工,臣掌工部河渠事务,罪责更甚。
嘉靖末年以来,疏浚之议虽起,然工程预算屡遭核减,物料调拨时时延误。
或言北虏犯边,钱粮当先充军饷;或言天时不利,征发民夫恐激起民变。
臣未能据理力争,力保河工顺畅,反常以“从长计议”搪塞,以致潮白河畔,年年动土,岁岁无功。
去岁冬,边镇粮运告急之文书雪片般飞入工部,臣竟仍以“河道冰冻,不宜施工”为由,将工期再延一春。
今闻戍卒因粮匮而死,民夫为运粮九死一生。
此非天灾,实乃臣等拖延怠惰之人祸!
臣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解边民之苦,尸位素餐,枉食君禄。
恳请陛下,将臣与杨大人一并革职问罪,以正朝廷法度,以慰边关军民。”
随着杨博、朱衡一前一后,两部首堂主动请罪请辞,如两块巨石砸进死水。
文华殿里刚刚还在庆贺通航的喜气,刹那间如同六月飞雪。
群臣脸色骤变。
方才还在交口称赞“天佑大明、漕运功成”的官员。
一个个低下头去,身体开始微微发颤。
他们心里谁都明白。
密云运河三十里,拖了十七年。
不是不能修,不是修不成,而是六部互相推诿,都在计算其中自己的得失。
兵部推工部,工部推户部,户部推边镇,边镇推内阁,一层推一层,一年拖一年。
拖到将士饿死,拖到民夫亡命,拖到一条本该救亡图存的河道,成了满朝文武的耻辱柱。
杨博、朱衡这一跪,等于把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扯下。
朱翊钧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按着御案上那份密报,一言不发。
他在等。
等这殿里,还有几个人,敢认这笔账。
果然,下一瞬,户部尚书张守直踉跄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户部尚书张守直,亦有罪。
杨大人要粮,朱大人要银,臣管着天下库藏,年年以‘边饷吃紧、国库空虚’为由,核减河工银钱。
可臣心里清楚,每年漕运耗损、陆运糜费、沿途侵吞,不计其数。
微臣想省下河工一点银,却让边军半饥半饱、民夫死伤无数。
这十七年,臣却把算盘打在了那些戍边将士、穷苦百姓身上。
臣请罢官,以谢天下军民!”
一部请辞,已是惊震朝堂。
两部请辞,已是天崩地裂。
如今三部堂官,齐齐跪在殿中,自陈尸位素餐、贻误国事、害死边军。
文华殿之上,此刻仿佛连呼吸都已经有罪了。
张居正站在首辅班次,听着几位的请辞,他想喝止,却张不开嘴。
这三人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他身为内阁阁老,处理朝政多年,何尝不知密云运河一拖再拖?
何尝不知边军粮荒、民夫困苦?
他抬眼看了看朱翊钧,却发现朱翊钧也停留在他身上。
朱翊钧对他点了点头,好似在告诉他,“考成法”的火已经给你点燃,就看你如何烧下来。
张居正对朱翊钧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署理漕运、兼管顺天府的侍郎。
就在张居正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他一跪下,便泣不成声:
“启禀陛下,臣,亦有罪。
通州至密云,陆运九死一生,臣管沿途驿站、车马、民夫,年年上报运道艰难,却从未真正上心。
每一次粮车倾覆,每一次民夫逃亡,每一次盗抢耗损,臣都只当是常事,只批照例处置。
臣亲眼见过冻饿倒在路边的民夫,见过饿到站不稳的士兵,却从未想过,这一切,本可以因一条河道而改变。
十七年啊……
臣等,是拿着边关军民的命,在混日子。”
一人跪,两人跪,三人跪。
六部九卿之中,但凡与河工、粮运、边饷沾边的官员,一个个羞愧难当,接二连三走出班列,跪倒一片。
张居正望着满殿跪倒的官员,心中惊涛骇浪。
他原以为,推行考成法,必有一场血战。
却没想到,在陛下几番问询之下,竟引出一场朝堂自罪潮。
所有推诿、所有拖延、所有麻木不仁,在血泪面前,一触即溃。
朱翊钧看着跪下的群臣,终于缓缓开口:
“你们一个个都请辞,都罢官,那以后谁来治理大明,朕没有怪罪你们,只是提出心中的疑惑罢了。
不管怎么样,朕都不准你们辞官。”
朱翊钧说完,将跪下的人一个个扶了起来。
随后杨博、朱衡、张守直开口:
“诸位先生,朕只是觉得十七年修三十余里有些离谱,不是要怪罪的意思。
朕相信诸位先生,肯定是用心为朝廷做事,为百姓着想,只是下边的官员,为了一己之私而延误了。”
最后朱翊钧看向张居正:
“张先生,我想肯定不是诸位先生的过错,你觉得呢?”
在张居正有些错愕,整件事好似都是朱翊钧在引导,引导自己说出“考成法”。
“启禀陛下,微臣也认为是下面一些官员的问题。”
“杨尚书、朱尚书,张尚书知耻请罪,尚有良心。
然请辞易,担责难;罢官易,补过难。
大明天下,缺的不是辞官避祸的清官,缺的是敢扛事、敢尽责、敢把国事扛在肩上的能臣。
三十里河道,十七年蹉跎。
边军饿殍,民夫亡命,不是一朝一夕之过,是满朝文武、上下推诿、无责无法、怠惰成风之祸!
今日若准二人辞官,明日便有更多人遇事推诿、临难脱责。
密云之耻,只会重演,不会终结。”
说到此处,张居正忽然躬身,向朱翊钧深深一揖:
“陛下,臣身为内阁首辅,总理天下庶务。
十七年来,河工迁延、边饷困顿、吏治松弛,罪在内阁,责在臣居正。
臣请陛下,许臣以首辅之身,总领追责,更立新规。
从此往后,杜绝推诿,严惩延宕,以法束官,以责考成!”
此言一出,群臣大骇。
首辅主动担罪,更要立法治官,这是要动整个官场的根基!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集到张居正的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