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奏疏密布 历史必然
一路无话。
文渊阁。
高拱坐在首辅的位置上查看各部呈上来的奏疏，他时不时点头，看完将其分类摆好。
高仪指着其中一堆御史呈上的奏疏，对着高拱问道：“肃卿，确定要如此做了吗？其实局势恐怕早已明朗。”
“子象，正因如此，我等才要拼死觐见。宦官之祸，犹在眼前。我等自诩清流之辈，如果这时还只是坐在庙堂之高，听之任之，那与当初的严党又有何区别？”
高拱看出了高仪的担忧，但此刻他已无心他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是他作为首辅该做之事。
“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高仪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没有。”高拱斩钉截铁地回道。
这时，张居正带着朱翊钧推开了文渊阁的大门。
高拱见状，竟无视朱翊钧的存在，对着张居正说：“叔大，你来的正好，各部各御史已经将冯保的罪证收集完毕，你同我等一同去面见太后。”
张居正侧头对着朱翊钧道：“陛下，需要查阅吗？”
朱翊钧听到张居正的话，先是一愣。
这个时候问我的意见有用吗？估计你、母后、冯保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不过既然问到，朱翊钧自然不可能不说。
他看向高拱，发现他竟瞥向一边，又看向高仪，他好像也被文渊阁内的气氛逼得摇摇欲坠。
沉默半晌，朱翊钧没有看向高拱，而是迎着张居正的目光，用稚嫩的声音平淡道：“高先生为国事操劳，辛苦了。
既然是高先生与诸位御史苦心收集的罪证，想必已是铁案。依制，此类弹劾内臣之疏，是否应先由交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最后呈送御前？此刻冯保尚未被定罪，仍是司礼监秉笔，这个过程……似乎还未走完？”
这时，朱翊钧走到高拱面前行礼：“高先生，不知道这些奏疏，我可否一观？”
见朱翊钧走到自己跟前，高拱不得不正视这个自己一直轻视的小皇帝，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想要先行查询，那自然可行，不过是否需要微臣为陛下讲解？”
“多谢高先生，不过暂时不用讲解，先将其放在我的案板上，我走时自会带走，晚些时候自会查阅。”
此刻的文渊阁内，安静得可怕，除了多级漏壶的水滴声，再无其他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大明首辅高拱的回答。
朱翊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原本稚嫩白皙的脸庞，似乎也因为有意控制呼吸节奏而泛起了丝丝红晕。
高拱站起身来，眼神复杂地俯视着这个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天子：“微臣遵命，陛下切勿被小人蒙蔽。”
最终他还是屈服了，只不过他屈服的不是眼前这个孩子，而是这个孩子的身份——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多谢高先生提醒，我会多注意的。”
这时，一旁的高仪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生怕高拱当场拒绝，那结果恐怕是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
只见张居正缓缓打破令人窒息的空气：“肃卿、子象，今日陛下前来，只是学习我们如何处理朝中政务的，没有其他意思。
来人，将陛下的御座搬到我身后。”
见张居正出来解围，朱翊钧此刻终于将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刚才高拱身为首辅的强势，如果不是用流程、规则束缚住他，只怕自己就算是皇帝，他也会立刻开始反驳，甚至再次无视自己。
就在朱翊钧刚刚坐下，想不到高拱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只见他重回首辅的位置，就开始对着张居正、高仪等文渊阁群臣说道：“这是我刚写的《紧切事宜五件》，陛下正好在此，那微臣就不送往司礼监，直接奏与陛下。”
不等朱翊钧反应，高拱直接起身，走到朱翊钧的身边，躬身行礼后道：“其一，望陛下恢复祖宗旧制，每日清晨御门，各衙门奏事，莫要让阁臣拟答、太监代传。”
朱翊钧听后默默点头，这个说到点子上了：“高先生所言在理，此后我会尽量做到。”
“陛下圣明。其二，微臣希望陛下亲阅奏疏，无留中不发之理。其三……其四，望陛下任命大臣时，大臣须择忠直、有气节、能担当者，斥退奸邪、逢迎、贪墨之徒，防止小人结党乱政……其五……”
朱翊钧起身对着高拱还礼：“高先生国之栋梁，为君分忧实属难得，不负顾命之责。”
他的建议条条都让自己无可挑剔，而且都是站在自己角度。
有时他真的分不清高拱到底是真的不懂时势还是假的不懂。
沉吟片刻后，朱翊钧再次开口：“高先生金玉良言，朕虽年幼，亦知此为治国之本。
然我初登大宝，于政务生疏，若骤然悉依祖制，恐反致疏漏，贻误国事。
可否请先生与张先生，先将此五事细化成可循序推行之条陈，朕当日日温习，待学识稍进，再逐步施行？此非推诿，实乃欲将先生良法，行稳致远。”
张居正仔细打量着朱翊钧与高拱一副君臣相宜的样子，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回道：“肃卿所奏，皆谋国之论。
尤其‘御门听政’‘亲阅奏疏’二事，关乎朝纲运转。然目下大行皇帝丧仪未毕，礼制有碍。
待陛下二十七日服满，是否可由礼部、翰林院共议，参照先朝故事，拟定详规，务使礼仪、政务两不相误？”
朱翊钧听着张居正的话，不待高拱反应，立刻回道。
“高先生今日之言，我当铭记于心，悬于座右。
他日若我有违，或朝中有阻挠施行者，先生纵不在朝，亦可上书诤谏，我必虚心以受。”
高拱听着张居正、朱翊钧一人一语的对奏，虽句句不离他，但句句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
顷刻间，他也是看明白了，短短回了一句：“陛下圣明，张阁老考虑周全。”
便回到首辅的坐席之上，然后对着一旁的心腹小声道：“让各御史在午时前再写一份奏疏，亲自交到我手上，下午我要用。”说完，高拱眼中透着一股决然。
高仪坐在一旁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思绪一下子飘到了严嵩——徐阶——李春芳——高拱历代首辅上，似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高仪的目光飘向张居正，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也一样。
此刻，朱翊钧凑到张居正的耳边：“张先生，还要多久呢？”
“最早今日酉时，最晚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