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煌煌大势 势不可挡
六月底,文渊阁
张居正正低头处理政务,就听见外面传来锦衣卫列队的甲胄声。
他拿起刚刚写好的票拟,吹干上边的墨迹,放下奏疏,看着窗外轻叹:“言路清,新政方可行。“
今日几封诏书就将相继发出。
第一封就是关于许多言官的裁决。
十岁的朱翊钧站在午门东角楼上居高临下。
楼下锦衣卫着飞鱼服、绣春刀列阵左右。
冯保手捧圣旨宣读,百官站立午门中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冯保刚一开口,众人就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这是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以自己名义下的诏书。
冯保咳嗽几声,待众人安静后再度宣旨: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兢兢,惟祖宗法度是守,惟朝廷纲纪是张。
科道言官,朝廷耳目,风闻言事,职在纠劾,所以防奸杜渐,非以挟私逞忿也。
近查工科都给事中程文、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御史刘良弼等,不体朕心,不遵宪典。
或诬议先帝,谤讪宫禁;或影射乘舆,离间君臣;或纠结朋党,胁迫公议。
迹其言行,已乖人臣之礼;核其罪状,实触国家之刑。”
……
还没来得及念出处置,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余下几人,纷纷色变,刚要出声就被一旁的锦衣卫按下。
冯保朝都察院的方向看了看,随即再度宣旨
“故特加详勘,分别处置:
程文、雒遵、刘良弼等首恶数人,削籍为民,永不叙用,以为谤君乱政者戒。
其余附名科道官,当一体究治,各削籍遣返,同样永不叙用。”
当“削籍”、“遣返”、“永不叙用”这几个字说完,剩余的言官在此刻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而长安左门旁,陆树德立在廊下,青袍素带,静静看着眼前乱象。
他未被押解,亦未被削籍,只远远见着同列被驱,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当他看到兄长陆树声的到来,他攥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一枚谏官银簪坠地:“兄长,这簪还能簪回吗?“
陆树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本该在此的。”
最后只见冯保未理会有些嘈杂的众人,继续宣读:
“至若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奏事失察,言辞轻率,本亦有罪。
然查其素无奸慝,兄长树声,清望素著。
朕体恤老臣,嘉纳忠荩,特宥其过,罚俸一年,仍供原职,冀其洗心涤虑,以言报国。
自此以后,凡在言路,务各秉公持正,据实直陈。
所言当,朕必虚怀以纳;所言诬,法必严惩不贷。
若再有结党营私、诬构忠良、摇惑国本者,定按《大明律》及《宪纲》严治,决不姑息。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隆庆六年六月廿九日。”
随着第一道旨意的落下,所有人抬头想要找寻朱翊钧的身影,却发现朱翊钧并不在场。
随后不甘心地再次想找寻起张居正,同样不见其人。
这时只见程文、雒遵等人被锦衣卫押着出了宫门。
他们囚服缚身,发冠微斜,却仍梗着脖颈,见着围看的朝官便扬声喊:
“冯保阉宦弄权,张相擅政,吾等死谏,何罪之有!”
此刻竟无一人敢回应,百官低头默然。
被束之人话音未落,锦衣卫上前一步,甩动手中铁链。
“哐当”一声砸在程文脚边:
“放肆!陛下钦定罪名,首倡邪议、诬蔑先帝、指斥乘舆,此等大逆,也敢称死谏?”
东厂千户声音压过程文的嘶吼,又向锦衣卫校尉扬手:
“奉圣旨,削籍为民,即刻驱出京城,敢有逗留妄言者,就地杖责!”
雒遵目眦欲裂,挣着囚缚去推锦衣卫,对着东厂千户怒骂:
“吾乃朝廷命官,岂容尔等阉奴爪牙折辱!张居正定的罪,未必是陛下真意!”
千户目光盯着雒遵,声音冰冷:“不管东厂还是锦衣卫都只对陛下负责,并非谁的爪牙,再敢随意乱咬,直接带走。”
在千户的冷眼注视下,刘良弼与十三道御史及一众联名科道官,亦被锦衣卫分批押解出宫。
昔日台谏清要之臣,今日皆成阶下囚。
押解过程中有人低头不语,一味地哭诉;有人昂首挺立,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同样有人如同程文一般,仍在痛骂朝堂之人。
不过很快被锦衣卫校尉以布巾塞口,推推搡搡往城门外去。
之前冲撞过冯保的一名年轻言官此刻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看着另一名言官扶着才能勉强站立,而扶人的那名言官,也暗中将袖中谏疏草稿捏了捏。
陆树德看着陆树声,他的声音有些嘶哑:“陛下,削籍永不叙用?这是要绝了言路啊……“
不待说完他说完,陆树声声音有些发冷:
“若非陛下念及旧臣清望,你此刻便在其中。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今日之后,言路非为断绝,乃是涤荡。
陛下要的,不是噤声的寒蝉,是能辨风向、识大体的耳目。
煌煌大势,势不可挡,陛下虽然年幼,但改革之心已决。
还有你的事是陛下亲自过问的。”
陆树德身形一震,抬眼看向宫墙深处的午门的方向,良久,躬身叩首:“臣,领旨谢恩。”
陆树声见状,转身离去时。也不忘再次提醒他这位胞弟:“陛下需要言官,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当最后一队囚徒被驱离宫门,午门东角楼上已空无一人。
陆树德仍然站在长安左门旁,久久不愿离去。
而文渊阁内,张居正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票拟。
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隐约传来远去的嘈杂声,忍不住叹息:“这阻碍言路骂名,恐怕从此就要追随我一生了,就不知后世会如何评价。”
同样在文华殿内,朱翊钧坐在御座之上。
手中把玩的正是他让冯保命人在西南蜀地找寻到的御麦。
此刻他已经由清晨驱逐言官的兴奋转为亢奋,他不停地抚摸着御麦,嘴里忍不住得感叹:“这个御麦来的正是时候,言路已清,改革也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