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巫师镇与埃格女孩（1）

约恩仿佛穿梭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万花筒筒道里，眼前的景象不断变幻，飞也似的从两旁掠过。寒冷的气流扑面袭来，呼啸声震耳欲聋，他只觉整个人在一阵狂风的裹挟中摇来晃去。

他不禁想到“海伯利昂号”，琢磨着驾驶横冲直撞的飞船跟钻进飘忽不定的空间隧道相比，究竟哪一种出行方式更舒服。紧接着，他又寻思起万一迷失于隧道里该如何呼救……就在约恩胡思乱想之际，晃动止住了，风声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

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圆形广场，四周被数十根深灰色石柱环绕，像个巨大的鸟笼。身着袍服的男男女女在石柱间往来不断，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带着宠物，除了常见的猫、狗、蜥蜴和蟾蜍以外，还有许多约恩从卡片上认识，却不曾亲眼见过的神奇生物。

一只浑身蜡黄的矛嘴鹳①嘶鸣着从人群头顶飞过，稳稳地落到一条粗胳膊上。约恩只消一眼就知道它不好惹，那尖细的鸟喙如长矛一般，闪烁着凛冽的寒芒。另一边，几头筋肉虬结的雷德里公牛②正帮主人驮着小山似的货物，鼻孔喷吐出带火星的长长粗气。最为震撼人心的要数广场守卫——两头约十五米高、手执长柄镰刀的巴弗灭③，它们气势十足地立在出入口，若不是有一声声软绵绵的、酷似山羊的咩叫缓和气氛，约恩怀疑自己是否能鼓起勇气，从它们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不得不承认，他在阿勒斯可见不到这等阵仗。

“终于到了……唔……蒙、蒙德尔——托普——”帕纳贝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她脸白如纸，说话断断续续又含糊不清，“我们去……法夫——尼……尔大……大街……”

“教授，你还好吧？”

“我好得快要吐了……不行，我得休息会儿……你可以自己去买东西……”不等约恩回应，帕纳贝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嘴巴里发出梦话似的嘟囔，“出了广场左拐……沿着石阶一直走就到了……记住，别靠近窄巷，里面有——呼——呼——”

“窄巷里有什么？”约恩问，但是没得到答复。

他定睛一瞧，帕纳贝克已经睡着了，鼾声大作，不管怎么喊她都没有反应。约恩无可奈何，只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他抱起哈娜，朝着出口处走去，然后在一对矩形瞳孔的注视下快步离开广场。

走了不多时，约恩就看到一条灰石修筑的阶梯，他三步并做两步跑过去。一阵疲惫感突然袭来，他停止了奔跑，感觉面颊发烫，呼吸短促。抬头望去，日光强烈刺眼，蔚蓝的天空如同一汪海水，似要将他生生吞没，奶白色的云朵点缀其间，仿佛伸手可及。

约恩惊讶地发现蒙德尔托普居然修建在地势极高的某处。此地空气稀薄，远方云雾缭绕的景象依稀可辨。脚刚踏上石阶，立时被云气缠绕。在朦胧之中，约恩驱使着发软的膝盖，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

他跨过最后一级台阶，雾气尽数散去，眼前豁然出现一条人头攒动的街道，街口悬浮的木头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法夫尼尔大街。下方还刻了一行小字：带走你要的东西，留下足够的代价。

约恩满怀好奇地挤入人群。

熙熙攘攘的街道，吆喝声不绝于耳。商贩们沿街支摊，将杂七杂八的货物堆在一块儿供过客挑选，有眼睛造型的护身符，当持有者遇到麻烦或危险时，眼睑会自动闭合，但作用仅此而已；有寄寓着器灵④的瓦罐，只需用手摩擦罐身，便能把罐内食材变成美味佳肴，可万一碰上调皮捣蛋的器灵，那么食物品质就完全取决于它们的心情。两名男子正为刻着粗鄙图案的小神龛争得不可开交，摊贩称其可使人重振雄风。约恩看中一个长着香肠嘴的旅行箱，箱子像是永远填不满似的，将递到嘴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里吞。他觉得很方便，刚要买下它，旅行箱却突然剧烈抖动起来，最后大嘴一张，把箱子里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约恩见状，连忙缩回取钱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摊位前走开。

再往前是成排的店铺，橱窗内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无论是做工还是材质都比地摊货好得多，当然，价格也贵了不少。约恩一路东张西望，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只眼睛。不过他心里感觉怪怪的，或许是老有人拿看珍禽异兽般的目光打量他的缘故。

约恩浑身上下瞅了瞅，没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在这里，除了能见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品，形形色色的巫师亦是一大看点。人们戴着各式各样的尖顶帽争奇斗艳，即便是最传统的直立式都有多种款式，更不用说还有斜立式、垂顶式、螺旋式，以及时下流行的云雾式、兽角式、复合式……有人罩着一件哐当哐当乱响的铜袍，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有人踏着羽毛鞋，潇洒地从高空飞过；酒馆门前的女侍者用魔法变出绸带缠住路人的胳膊，直到他们同意进店喝一杯才松开……

“新鲜出炉的魅力灵药……没错，亲爱的，可以祛除斑点，保持皮肤光洁……”披着斗篷的老巫婆向几个满脸雀斑的女孩介绍飞毯上的货物——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褐色液体，隐约可见蜘蛛腿、老鼠尾巴和蝙蝠翅膀之类的怵人玩意儿。约恩不确定由脸上长满褶子的老妪来兜售药剂是否明智，可女孩们毫不在意，一个劲儿地询问用法。

街头表演更是值得一看。十来个须髯如戟的矮人在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演出舞台剧，那是最著名的矮人故事——《一枚金戒指》——里的一幕。这个故事约恩看过不下十遍，剧情烂熟于心，但不妨碍他沉浸在矮人们惊艳的表演中，尤其是当看到那条四处掠劫的恶龙中箭伏诛，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台下观众一起鼓掌叫好，等回过神时，手已拍得通红；不远处的水池旁，一群穿皮衣的伯克⑤一面踏着轻快的舞步，一面吹奏柳笛，年轻姑娘们伴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引来众多男士驻足围观。

望着鳞次栉比的商铺，约恩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买什么，随即想到先去买书准没错。于是他挤开接踵而过的人群，走向视野内的一家名为边界的书店。

跨过店门的一刹那，约恩差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乍一看，这里更像是一间杂货铺。门口的货架上堆满了古旧的物件，最大的是一个齐人高的座钟，最小的猫头鹰铜像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这些物件的共同之处在于表面皆刻着特殊的纹饰。

穿过货架往里走，约恩终于看见了十多个摞着畅销书的柜台，其他书籍则被摆在书架上。他以为这些书是按类型排列的，后来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数量最多的橡木架上码放的是纸质书；在胡桃木架上，能见到厚厚的皮册子，其中有一些正在自行翻页；叠垒得高高的柚木格架最为惹眼，它们围成一圈，像一根需要多人合抱才能抱住的粗树干，每一格内都有一卷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丝绸卷轴。

约恩游走在一排排书架间，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打转，不知不觉便把书店逛了个遍。他不知道是该买《魔法本源》还是《失落的咒文》，《揭穿惊天骗局，解读真实历史》看起来挺靠谱，可是那些书分散于不同的架子上，再去拿又得花一番工夫。该怎么办呢？约恩思索了片刻，决定找个人问问。他环目四顾，目光落在近旁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个娇小的女孩，穿着短袖上衣、短裤和运动鞋，与周围人迥然不同——典型的埃格打扮。她埋头读着书，书封上画的是一个骑着扫帚柄的男孩。

约恩朝女孩走过去。

“嗨，你在看洛蒂·施特劳林的《魔法少年与贤者之石》，对不对？”他问道，语气却十分肯定，“我收藏了她写的所有故事书。”

走近细瞧，女孩有一头浓密的栗色头发，两绺发丝贴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在她那瘦削的脸上显得特别大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吓人。

“没错。”女孩回答，她的嗓音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她抬头打量了约恩一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你也是埃格——不，我的意思是说……你也是在埃格家庭长大的巫师？”

这话问得约恩有点摸不着头脑。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穿扮与对方相差无几。

“不，我爸妈都是巫师，不过我近期一直生活在外祖母居住的埃格城市。”他说着伸出右手，“约恩·卡迪尔，你可以叫我约恩，佩伽索斯的新生。”

“我叫荷莉，荷莉·奈特里。跟你一样，也是佩伽索斯的新生。”女孩和约恩握了握手，然后指着身旁高高叠起的书堆说，“我对巫师们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最近一有空就来这里看书，希望在入学前能够对魔法有一定的了解。”

《菜鸟入学指南：警惕双面人》、《炼金学徒的圣地——厄布鲁斯炼金城堡》、《赋魔密码》、《来自深渊的恐怖生物》……视线扫过书脊，约恩发现她读的书涵盖了各个领域，不由得大为惊讶。

“瞧，那是书灵！”荷莉指着一个躺在书堆上呼呼大睡的紫色半透明生物说，“店长告诉我，拥有书灵的书被称为精灵之书，书灵不仅可以帮助读者理解书中内容，同时具有保护书籍的作用。”在紫色书灵旁边，另一个蓝色书灵正在修补破损的书页。除了它们，还有好些相似的身影躲在暗处，观察着店内的客人。

“哈哈，这群小家伙帮了我不少忙呢，”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我是这家店的店长，哈里斯·布克。男孩，来买上学用的教材？”

约恩点了点头。

“你是新生？不知道该买哪些书？”店长一针见血地说。

约恩尴尬地承认道：“是的。”

“别在意，这种事我经常遇到……”布克先生腆着肚子，吃力地挪到书架前，“我建议你买这本——阿曼德先生的《魔法基础理论》，几乎每个新生都用它……梅索女士的《异色蘑菇与奇妙植物》，如果我是你，就只看这本书的后半部分，前半本纯粹是那位女士奇怪收集癖的展示……巴克兰夫人所著的《四元素论》也相当不错，虽然元素系魔法属于老派——噢，《颠覆之战：埃格崛起》，作者斯特兰奇爵士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绅士，前不久刚因意外离世……该书讲述了一个饱受歧视的落魄埃格通过隐忍和努力，最终博得高贵美丽的女巫师的芳心。你不妨将它作为一本消遣读物，我个人极力推荐，书里面有很多感人的情节，”他揉了揉眼睛，“故事结局也特别精彩，谁都没想到那个埃格的真正身份竟然是——啊，说得太多了，书得自己去读才有意思。”

看着布克先生乐此不疲地将书一本一本从架子上取下，约恩不好意思拒绝，当他与荷莉离开时，包里塞满了书，其中多半是店长钟爱的读物。

走出书店，两人顿时吃了一惊。只见门口挤着一大群人，他们全在兴奋地交头接耳。零星断续的对话飘入约恩的耳朵。

“……你确定吗……这家店……不是别的店……”

“错不了……正往这边走呢……”

“唉，应该带上我儿子……让他见识一下……”

“快看，他们来了！”

惊呼声四起，乱哄哄的人群让开一条路。一支由二十多个孩子组成的队伍在窃窃私语声中朝着约恩和荷莉迎面走来。他们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每个人都身穿一袭黑底金边的长袍，头戴镶嵌黑曜石的尖顶帽，脚着长筒皮靴，像炫耀尾翎的孔雀一样，昂首阔步地走向书店。

是圣·米歇尔的学生，约恩心想，只有他们的出现能够引起如此大的骚动。就算不明所以，当你看到那么多人追着他们满街跑时，必然也会觉得那些学生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不同凡响。不知道克里斯在不在队伍里……约恩眯起眼睛，寻找那张熟悉的脸孔。

然而刚打了一个照面，还没来得及细看，约恩就被汹涌的人潮越推越远，无奈放弃了。隔着橱窗，他看见学生们身边围满了人，有的围观者倒拿着书，露出窥伺的眼睛，惹得布克先生不得不挥舞鸡毛掸子，嘘赶人群离开。

约恩和荷莉在街上溜达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发出咕咕抗议，才恋恋不舍地从一场精彩的元素魔法表演秀——让不同元素塑造的动物做出滑稽有趣的动作（一头浑身冒火的狮子钻进由水滴组成的河马嘴里，结果被刚打完哈欠的河马一口吞了下去；奔驰中的泥塑骏马因为狂打喷嚏，全身变得支离破碎，元凶是一根飘在半空的羽毛）——中抽身，就近找了间餐馆填饱肚子。

吃午饭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约恩一边嚼着火腿三明治，一边向荷莉介绍在阿勒斯镇的生活。他频频提及从小到大的玩伴威尔和克里斯，讲述他们三个的冒险事迹，例如在森林里建造秘密基地、照顾孵化中的魔物蛋，以及他们搞的那些恶作剧。

荷莉如她所言，对巫师世界充满了好奇，因此在约恩谈起小时候的经历时听得津津有味。每当女孩听得入迷，表情便不自觉地黯淡下来，说她从未有过如此有趣的体验，平时她总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书。约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就抱怨起家里人一直强迫自己进行枯燥的赋魔练习。这似乎让荷莉好受了些，她又拉着约恩询问各种与魔法有关的事……

“这么说，哈娜是魔猫？”荷莉抿了一口豌豆汤，眼睛不离埋头吃鱼的黑猫，“我也可以养一只会魔法的宠物吗？”

“那你得提前做好功课，考虑要什么样的魔宠。”约恩答道，“拿克里斯来讲，他从小就想养一条纯血龙，但我觉得那家伙顶多养条有着一丝龙族血脉的亚龙，真正的龙族可不乐意让人类骑在背上给它挠痒痒；威尔喜欢高大强壮的魔兽，不过驯服它们往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和财力——所以在选择宠物这件事上，巫师尤为谨慎，通常会配合自身的魔法天赋来作决定。”

“天哪，可是我对魔法一窍不通！”荷莉手腕一抖，勺子里的汤洒出来几滴，她赶忙拿纸巾把汤渍擦干净。

“哦，别担心，并非人人都有无师自通的本事。大多数新生，包括我在内，需要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来弄明白自己擅长哪一类魔法。”

“那就好。”听约恩这么说，荷莉顿时松了一口气，“要知道我不久前才遇见佩伽索斯的接引教授。”她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不吐不快地说，“当父母得知我被邀请去一所巫师学校上学时，他们既吃惊又紧张，那副表情真是有趣极了！他们不会魔法，思想有点古板……”

与此同时，坐在吧台高脚凳上的秃顶男人斜睨着约恩和荷莉，朝邻座同伴努了努嘴。“瞧见那两个孩子了吗？看来佩伽索斯今年招了不少埃格。”

“我宁愿相信是自己眼花了！”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翘着小指，自以为优雅地啜饮一口酒，“哼，要我说，学校都应该像圣·米歇尔那样，制定严格的招生制度，而不是随随便便让来路不明的野种混进去！”

“我认为佩伽索斯招收埃格入学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哪个理智的巫师家长会把孩子送去那里上学，”男人怪笑了几声，“多年前，那帮流浪巫师为了委托东奔西跑，有些本事，但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起了办学的念头。他们的首领——弗拉德·赫尔伯格，是一个不可理喻的老疯子，十足的怪胎，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干过很多可怕的事情……”

荷莉察觉到有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还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她语带怯意地小声问约恩：“我发现巫师对埃格的态度不太友好，这是为什么？”

“对埃格抱有强烈偏见的，大多是古老巫师家族的后裔和上了年纪的老巫师。据说巫师与埃格之间曾经爆发过一场战争，经历了战事的老人们对当时的情况守口如瓶，详情不得而知。”约恩说着，冲荷莉笑了笑，“不用担心，大部分人正在慢慢接纳来自埃格世界的巫师，跟当初接纳混血巫师一样，只是转变观念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女孩听后心情明朗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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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矛嘴鹳：因鸟喙长得像矛尖而得名的鹳鸟。

②雷德里公牛：鼻孔能喷火的公牛，体貌特征与普通公牛无异。

③巴弗灭：羊头人身的生物，臂力过人，善用武器。

④器灵：诞生于魔法器物中的精灵，能力五花八门。

⑤伯克：喜好吹凑柳笛的精怪，相传在它们的笛声中跳舞会交上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