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禁忌（1）

魔物饲育屋——约恩脑中不禁蹦出这个词。

他的鼻子嗅到一股难闻的腥臭味，不过这与眼前场景带给他的不快相比，显得微不足道。

他站在满是透明容器的密室里。每个容器内都关着一只怪模怪样的生物，容器顶盖通过玻璃管连接着中央的火炉，绿得瘆人的炉火为房间提供了照明。最令约恩感到不舒服的是，容器内的生物全部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人，眼神和姿态透出强烈的野性。若是没有器壁隔着，约恩毫不怀疑它们会扑过来攻击自己。

“这是生物炼金装置？”凯瑟琳脸上焕发着近乎狂热的神采，她痴迷地看着炉子四周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粗细不一的管道。

约恩走近唯一一只闭着眼的生物，它躺在一个特殊的容器——坩埚——里。它的身子蜷缩成一团，通体覆盖着色彩艳丽的羽毛，背部羽翼丰满，却又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

“好漂亮的羽蛇啊！”他忍不住赞叹道。

“我说你们两个，”荷莉没好气地提醒，“是不是忘记了来这儿的目的？”

约恩尴尬地挠了挠头，凯瑟琳脸上的兴奋顿时收敛。

“抓紧时间找人！”

他们快速绕着火炉转了一圈，在尽量避免与怪异生物目光交汇的情况下，对每一个容器进行检查，然而——

“这地方似乎没有人。”凯瑟琳说。

“不可能，再仔细找找，”约恩皱起眉头，喃喃道，“难不成又有什么机关——荷莉，你怎么了？没事吧？”

女孩面如白蜡，额头冒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凯瑟琳问。

“我也讲不清楚，”荷莉打了个冷战，“那些生物身上好像散发着浓重的怨气，还有……”她呛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怨气？”

经荷莉一提，约恩和凯瑟琳才隐约察觉到这间密室里充斥着古怪的气场。空气中仿佛凝结着悲伤、厌恶、愤怒……不过，有一样东西比这些强烈得多——那就是对死亡的恐惧。

三个人不由自主地靠向彼此。

“我们应当把它们全放了，这些实验生物……”凯瑟琳说，约恩惊讶地发现她也在发抖。

这时，四下里忽然响起一阵“当当当”的敲击声。三人连忙噤声，侧耳谛听。那声音不大，在周遭窸窸窣窣的响动中一时难觅源头。他们的视线左右游移，最后落在房间的中央……

“声音是从炼金炉里传出来的，”凯瑟琳说，“难道……”

约恩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即飞奔到火炉旁边。

“达米安，是你吗？”他唤道。

炉内传出一阵更加急促的敲击声。

“这儿有扇门！”荷莉指着炉子背面叫道。

“试试能不能打开——”

“探险游戏到此结束。”一个冰冷的声音说，“你们几个都不许动！维特尼斯，熄灭你手里的火焰！”

他们不用猜也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阿尔弗雷德·莫纳特。

“快出去！这里不是学生该来的地方！”莫纳特训斥道，一步步朝三人逼近，“趁我没扣你们学分之前赶快出去。维特尼斯，没听见我叫你灭掉火吗？”

“不，我不走，除非你放了达米安，”凯瑟琳面无惧色地说，“还有容器里的那些实验生物……”

“达米安？实验生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傻了，我们知道你打算进行生物炼金实验！”

有那么一瞬，莫纳特的眼底闪过一道凶光，极其短暂的一瞬，但仍被约恩捕捉到了。他握紧拳头，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与莫纳特爆发正面冲突。

“我想你们误会了。”莫纳特气势一敛，细声说，“首先，达米安并不在这里，他应该已经到家了。其次，那些魔物是我饲养的宠物，要如何处理与你们无关。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到‘生物炼金’这个词……”

“那个炼金炉怎么解释？”凯瑟琳打断了他的话。

“我向诺曼借的，用来调节室温。”莫纳特对答如流，“养过魔宠的人都清楚，温度是生存极为重要的一环，你们满意了吗？”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敲击声又响了起来。

“炉子里有什么？”

“一只沙拉曼德，它正在生火……你们想看的话，我可以打开——”

“站住，别过来！”约恩大喊道。不知不觉，莫纳特距离他们仅几步之遥。他站定身子注视着三人，目光渐渐冷峻起来。

约恩飞快地思考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对方的回答虽然乍听挑不出毛病，但细细琢磨就发现存在不少漏洞，他挑出一个最明显的，问道：“达米安的背包为什么会在你的屋子里？”

莫纳特咧开嘴，似乎是想笑，但忍住了。

“原因很简单，当然是因为——”他声音里的异样让约恩一下子警觉起来，“奎娅，动手！”

约恩听见身后传来翅膀扇动的扑棱声，慌忙回头望去，无数羽毛扑面袭来。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羽毛软绵绵的，打在手掌上没有想象中的痛。正庆幸着，约恩全身一紧，整个人被羽毛裹住，动弹不得。另一边，荷莉和凯瑟琳的情况跟他差不多。

“你们干得还不错，浪费了我很多时间。”莫纳特说，语气里带着些许嘲弄。一只神情委顿的生物飞落到他的肩头，它嘶嘶喘息着，大片羽毛掉了下来。

原来是那条不知何时苏醒的羽蛇袭击了他们，约恩想。他听见莫纳特叫它“奎娅”——它就是奎娅！

“我有一个疑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要进行生物炼金实验的？”莫纳特说，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无意中发现的？还是有人告诉你们？”

“这并不难猜，拟尸兽的作用十分有限。”凯瑟琳答道。

“拟尸兽……原来是这样……”莫纳特轻声地说，“看来你对炼金学颇有心得，维特尼斯，想必诺曼会很欣慰的……”他接着又问，”你们是怎么把拟尸兽跟我联系上的？因为默林威瑟的搜寻委托？”

“不仅如此，我和荷莉在蒙德尔托普见过它身上烙印的徽记。”约恩插话道，“拟尸兽是你从那儿的魔物商贩手里买来的，却被它逃走了。我没有说错吧？”

“没错，那头拟尸兽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到现在我也没搞懂它是如何脱逃的，不过这已无关紧要……”莫纳特将萎靡不振的羽蛇放回坩埚里，刚才的袭击似乎花了它所有力气，“卡迪尔，奈特里，还有大名鼎鼎的‘见证者’后裔维特尼斯……既然被发现了，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炼金术。”

他打开炼金炉，放出了被关在里面的东西：拟尸兽。它看上去惨不忍睹，双目无神，身上缠满了链条，不断有涎液顺着下巴滴落。它匍匐在地的模样，像一名等待行刑的囚徒。

“达米安不在那里。”荷莉悄声道。

“是啊。”约恩松了口气，旋即感到奇怪，“那么他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凯瑟琳说。

他们看着莫纳特走到屋角，拉下垂挂在墙上的铁链，铁链嘎啦嘎啦地直响。四下灯光骤起，使得屋内明如白昼，亦使得炼金装置完全暴露在约恩等人面前。

除了他们先前看到的容器和管道，天花板上还吊着一口大箱子，它的形状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灵柩，顶部盖着厚木板，底部用一根粗管子连接着炉顶——那里本该是烟囱安放的位置。

天哪，达米安被困在了那口箱子里！约恩在心中惊呼。他尝试活动身体，但手脚被羽毛箍得紧紧的，根本使不上劲儿，连轻微动弹都办不到。

“把他从箱子里放出来！”

“别讲傻话，卡迪尔。”莫纳特抬眼望着头顶的箱子，冷漠地说，“为了逮住那家伙，我可是费尽心机。”

“教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凯瑟琳劝说道，“生物炼金注定不会成功！”

“呵，女孩，你为什么敢如此断言？”

“任何与生物炼金有关的研究都没有成功的先例，那是炼金术士们的狂想，也是不应被触碰的禁忌。”

“真的吗？”莫纳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如果我告诉你，库洛里德·佐西默斯成功了呢？”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不可能！”

“千真万确，”莫纳特从怀里摸出一本四角镀金的册子，“佐西默斯的手札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创造出了赫蒙克洛斯，真正的人造生命——人造人……这证明他的理论和方法是可行的。”

凯瑟琳发出一声听起来不属于她的惊叫。

“你的目的是制造赫蒙克洛斯？”

“不，我对那玩意儿完全不感兴趣。”莫纳特顿了顿，语带哀伤地说，“奎娅，再过不久它就要死了。我尝试过各种魔药和秘术，但是都无法延续它的生命……我只能把仅存的希望寄托于佐西默斯的炼金术。”

“你打算将那条羽蛇的灵魂移入新身体来为其续命？以抹杀另一个灵魂为代价？”

密室内，凯瑟琳变调的声音回响萦绕了许久。

“你很聪明，凯瑟琳·维特尼斯。”莫纳特一字一顿地说，“没错，一命换一命，公平的交易，不是吗？”他把篮子里的艾露草倒入炉膛，待炽盛的炉火趋于稳定，再把装着羽蛇的坩埚放进炉内，“奎娅，我这就让你……涅槃重生！”

莫纳特用颤抖的手翻开炼金手札，嘴唇翕动。约恩感到周围的气氛发生了明显变化，准确地说，是他看到的。莫纳特念出的每一个字都飘浮在半空中，五颜六色的，将念诵者团团围住。随着手札一页页地翻过，那些文字开始飘向关押魔物的容器。字体的色彩逐渐鲜明；与之相反，魔物们的眼神黯然失色，动作变得笨重而迟缓。

约恩无法相信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失去生气的魔物被穿过器壁的文字吞噬，或者应该称之为“融合”，因为那些熠熠闪光的文字自身也在发生变化，比如说，它们全都长出了脑袋，有些活动着四肢，有些拍打着翅膀，有些摆动着尾鳍……尽管动作如刚出生的幼兽般稚拙滑稽，但是它们的模样却跟原来容器里的魔物分毫不差。

约恩呆呆地望着一众横躺竖卧的魔物尸体。真可怕，那么多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被夺走了……这就是……生物炼金……禁忌之术……

片刻工夫，习惯了新身体的“文字”通过容器盖上的管道，汇聚至炼金炉内。透过炉门上的窗户，约恩观察到爬出坩埚的羽蛇正在膨胀，这种变化并不明显，不过当炉火熄灭、炉门打开之后，羽蛇的身躯已把炉内空间撑得满满当当。

莫纳特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一阶段，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