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真相（2）

不知过了多久，约恩恢复意识，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体。睁眼一看，一张怪诞的面孔突现在眼前，吓得他的心几乎漏跳了一拍。

“无面人！”他用力推开对方，挣扎着起身，却发现两只胳膊都被人拽住了。“荷莉！凯瑟琳！你们怎么——”

“冷静点，约恩。”凯瑟琳伸手一指，“仔细看，他不是帕纳贝克。”

“我也这么认为，”荷莉附和道，“是他叫醒了我们。”

约恩看向被自己推倒在地的那个人，他与帕纳贝克戴面具时的身形相仿，最关键的是，两者佩戴的面具完全一致。但多看几眼之后，约恩发觉了异样：那人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动作稚拙，就像是一个刚学站立的幼儿。

“你是谁？”约恩问，一面环视四周。他们回到了塞勒姆勃女士的小屋里。

“我——不是聊……时候……没……坏……心……”那个人咿呀学语般地说，他趔趄了几步，好不容易站稳，紧接着又跌跌撞撞地扑向屋子后门，把门撞开，“你们……待……在这……”

说完，他拖着步子离开，撇下莫名其妙的三人。

凯瑟琳一脸认真地对约恩和荷莉说道：“我要去阻止帕纳贝克伤害格拉蒂丝，你们不必跟过来。”

“塞勒姆勃女士是亵灵者，”荷莉指出，“而无面人的魔法能够净化灵魂——这不是好事吗？总比变成行尸走肉要好，况且她已时限无多……”

凯瑟琳沉默了，似乎无言以对。

“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约恩说，“谁都不清楚那个神秘魔法有什么作用。据说那会使亵灵者性情大变，从此不再具有危害性，但发生转变的原因真的是灵魂得到了净化吗？”

“你怀疑帕纳贝克别有所图？”凯瑟琳失声叫道。

约恩明白她在担心塞勒姆勃女士的处境，罕见地乱了方寸。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欸，不会吧？”荷莉眼睛睁得大大的，尖声提出异议，“可是无面人揪出了那么多亵灵者！被无数人视为英雄！”

约恩耸了耸肩。他对大众趋之若鹜的风云人物总是谨慎地保持怀疑。

“我觉得一个藏头露尾的人无论怎样也算不上英雄——总之，我们最好亲眼见证‘净化’的过程，一旦见势不对，立即出手阻止。”

“我们？”凯瑟琳满脸诧异地说。

“难道你以为我和荷莉会让你孤身犯险吗？”

“当然不会！”荷莉语气坚定地抢过话头。

凯瑟琳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不再多言。

“走吧，我们一起到温室去。”约恩说着，率先穿过后门。出乎他的意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只有黑色与白色的奇异世界。

屋后的院子消失了。约恩脚下是白雾缭绕的地面，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使他仿佛置身于云巅。一座黑黢黢的石桥横亘在“云海”之上，桥对面是个小镇，远远飘来嘈杂的人声。约恩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空荡荡的——太阳不见了！

“这里是……幻境！？”

荷莉和凯瑟琳从屋子里走出来，惊讶地东张西望。

“嗯，这就是幻境，错不了！”凯瑟琳笃定地说，“显然，施术者是帕纳贝克。我们得找出逃离幻境的正确路径才行。”

“该怎么找呢？”荷莉问。

“我目前也没有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凯瑟琳答道，“理论上讲，只要破坏维持幻境运作的核心，便能破除幻境。那是一件真实存在且有魔力的东西，可以通过观测魔力的流向找到它，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简单。”

“要是哈娜在的话，我们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约恩说，想念他的好伙伴。

“你们快看，桥上有人！”荷莉突然喊道。

是那个戴面具的怪人。只见他笨拙地走在石桥上，像个喝饱了酒的醉汉。虽然不清楚他脸上的面具为什么跟无面人的一样，约恩却丝毫不害怕，谁会怕一个连说话和走路都不利索的人？

“我们可以跟着他，”约恩提议，“瞧他的样子，肯定跟帕纳贝克脱不了干系。”

荷莉和凯瑟琳也赞成跟过去看看。于是，他们三个踏上石桥。桥很普通，除了黑没什么特别的，但凯瑟琳执意要求约恩和荷莉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而她则是完全按照面具怪人的离奇行进路线领路。三个人排成一列，像蛇一样歪歪扭扭地往前走。途中，约恩不小心踏错一步，整只脚仿佛陷进了烂泥里，使足力气才拔出来，这让他意识到这座桥一点也不普通。

终于，他们顺利地穿过黑石桥，步入小镇，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停了下来。那异样氛围的源头是：镇民们的“目光”。

当你被一个人死死盯着的时候，难免会感到心里不舒服；而当你被一群人像看怪物似的围观时，尤其他们都面目呆滞、动作僵硬，不适感会极速加剧，扩散至全身每一个毛孔。

“那些只是幻影而已，”凯瑟琳呼喊道，“别管他们，继续前进！”

“啊——你说得倒轻巧！”荷莉尖叫着躲开一只只伸向她的手。

“我们往那边走！”约恩指着一条巷子说，他刚才瞥见面具怪人拐了进去。

凯瑟琳的手臂立时挥出，将一团火焰射向前方，镇民们纷纷避让。

“趁现在，快走！”

三个人匆匆拐进巷子里。

约恩从未走过如此古怪的小巷，一会儿阴暗得瘆人，一会儿又明亮得刺眼；有一段路铺着碎石，有一段路全是朽烂不堪的木板，还有一段坑坑洼洼的泥地。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黑白相间的藤蔓，轻轻一蹭便化为齑粉。

他们追上面具怪人，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生怕跟丢。

“我们要走多远？”约恩问道，小巷一眼望不到头。

“说不准。”凯瑟琳若有所思地回答，“幻境中，人的眼睛是最没用的东西，还不如耳朵好使。”

“我、我好像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荷莉哆嗦着说。

“看来耳朵也不怎么好使——”

一阵奇怪的响声从巷子深处传来。那声音听起来沉闷而遥远，时断时续。他们越往前走，声音就越真切连贯。那是一个陌生女子的说话声，声音冰冷，令人心生寒意。约恩试图听清女子在说什么，但那声音含糊不清，与耳朵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你们瞧，那家伙停下了。”荷莉悄声道。

面具怪人凑近一侧墙面，墙上瞬间冒出无数长矛。他没有理会锃亮的矛尖，径直穿过墙壁，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急忙跑上前去，面对满墙的长矛。这时，他们注意到那些“长矛”其实是一条条身型笔直、头上长角的怪蛇，蛇角闪烁着凛凛寒光，似乎在警告来人不要靠近。

“别害怕，这些也是幻象。你们看见了，那人顺利穿过了墙壁。”凯瑟琳说，摆出起跑的姿势，“我数到三，我们就往前跑，好吗？”

约恩和荷莉一齐点头。事已至此，他们无路可退。

“一——二——三——跑！”

约恩眯起眼睛，朝前猛冲。蛇角没有刺破皮肤，而是化作冷风拂过脸庞。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墙后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宽敞的圆形房间，周围飘浮着大大小小、不同材质的人脸面具，约恩没细数，不下五十个。房间中央有两个人，其中之一正是塞勒姆勃女士。她的模样已恢复正常，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脸颊满是泪痕，旁边的帕纳贝克冷眼看着她。

约恩一转头，发现面具怪人就站在不远处。

“格拉蒂丝！”凯瑟琳奔到塞勒姆勃女士身边，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没事，我很好……”女士轻声细气地说，嘴唇勾勒出一个难以辨读的微笑，“凯茜，我很久没这么好过了。”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表情、神态以及语气皆透着一丝诡异，与此前的样子迥然不同。这种不自然的转变令人感到浑身发寒。

“原来我毕生追求的都是别人渴望的东西。我被下人的奉承鼓动着追名逐利；我被亲友的期许驱策着覆是为非；我被所谓的‘崇高理想’蒙蔽双目，迷乱心灵，从而忽视了真正可贵之物……可笑……真是可笑……”说着说着，她眼里又涌出泪水。

凯瑟琳愤然望向冷眼旁观的帕纳贝克。“你对格拉蒂丝做了什么？”

“我用魔法帮助她认清自我，仅此而已。”

“你使用了‘净化’？”

“是啊——当然，在那之前，我兑现了承诺。”

“帕纳贝克说得没错。”塞勒姆勃女士站起身来，抚平裤子的褶皱，“她的确让我见到了安妮，并且解开了困扰我多年的疑惑。所以，安妮讲的全是真的？”

“我只能保证与您对话的是安妮·塞勒姆勃本人。”

约恩很好奇帕纳贝克是如何让死者与生者交流的，以及两者谈话的内容，但当事人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约恩不禁想到，莫非刚才那个冰冷的女声就是……

“看来我从没真正了解过安妮。”塞勒姆勃女士说，她的神情显得无比轻松，“好了，趁着还有时间，凯茜，荷莉，约恩，我想给你们一个忠告。那就是——不要让他人的想法左右你们前行的方向。我有些理解为什么佩伽索斯要将掌握灵魂化身设为毕业条件……”

三个小巫师不解地看着她。

“遵从自己的内心，孩子们。”塞勒姆勃女士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记住了，这一点尤为重要。”

树精伊蒂丝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女士背后，她的样貌和气质完全变了，宛如脱胎换骨一般，从青涩少女蜕变成端庄优雅的成熟女性。她美得惊心动魄，明眸皓齿，肌肤碧绿似玉，长发飘逸如丝，她就像林中的仙子，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自然的韵味。她的出现为这个非黑即白的幻境增添了别样色彩。

“没想到还能再次看见这样的你，”塞勒姆勃女士轻声感叹，眼角噙着泪花，“我想起来了！我怎么能忘了呢！那段美好的日子……我们自以为是、狂放不羁，恨不得破除一切陈规陋习，与所有看不惯我们的老顽固进行抗争……真好啊，那时的我们有那么多想要改变的东西，可是后来，越来越多事务需要我去打理，越来越多的人需要我去操心，再后来，解开安妮死亡的真相占据了我的全部……如今这场荒诞的闹剧总算结束了，亲爱的老伙计，我们即将共赴下一段旅程，你准备好了吗？”

伊蒂丝浅浅一笑，牵起塞勒姆勃女士的手。约恩、荷莉和凯瑟琳看着她们，心中百感交集。

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老女巫与她的灵魂化身不见了。在她们消失的位置，有颗石头兀自发着微光。下一秒，那颗石头落入帕纳贝克掌中。

“嘿，魂珠！”

“拿……过……来！”面具怪人突然大喊道，作势欲扑。

帕纳贝克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脸上。

“啊哈，真有意思。你利用了我的变装魔法，对吗？你是哪个淘气的学生？”她扫视一圈，对在场的众人说，“抱歉，这枚魂珠不能交给你们，若是处理不当，这玩意儿会惹出大乱子。”

“那是格拉蒂丝的遗物，我决不允许你抢走它！”凯瑟琳大喝道，熊熊烈火裹住她的双手，继而变幻成咆哮的火兽。约恩和荷莉见状，默契地结起法印。

帕纳贝克歉然一笑，打了个响指。

随着一阵咔嚓巨响，众人眼前的世界开始崩解，各种色彩从飘浮的面具内涌现、四散、归位。过了片刻，草木的气味扑入鼻腔。

幻境解除，约恩发现他们正站在温室里。两位教授和布鲁水龙仍倚着树，身上的藤蔓已然松开。

“不好，帕纳贝克跑了！那个面具怪人也是！”

“仔细找找，”凯瑟琳焦急地张望，“他们不可能走远的！”

就在这时，一声低吟从角落的某个地方传来。三人心下一惊，循声赶去，只见失踪的洛拉仰面躺在草堆上。女孩猛地坐了起来，将视线转向约恩等人，随即慌慌张张地放下刘海——

然而为时已晚。约恩、荷莉和凯瑟琳都看到了那只活泛的、怪异的大眼睛。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仍给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像木桩似的呆站着。

洛拉紧张地注视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约恩压下心中的惊讶与忐忑，说道：“洛拉，大家很担心你，你没受伤吧？”

女孩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袭击你的人已经……不在了。”约恩说，“你一定吓坏了，赶紧跟我们离开这里。”

“我、我来帮你……”荷莉说，声音微颤。

“不用。”

洛拉拒绝了荷莉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随后径自离开。

“哦，我不想失礼，可是那只眼睛……”荷莉迟疑地说，“你们也看见了吧？那完全不像是人类的眼睛！”

“或许是某种疾病造成的。”约恩猜测道。

“特殊的魔法天赋也会影响人体器官。”凯瑟琳说，“大概正是因为这一点，格拉蒂丝才确定洛拉是她要找的目标。”

一阵沉默。

“凯瑟琳，我知道你肯定很难受——”

“我没事。”凯瑟琳把头扭向一边，“看来帕纳贝克逃走了，不过既然知道了她就是无面人，我们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魔法协会的职员，不管对方相信与否，势必会派人进行一番调查。”

“你打算告诉你哥哥？”约恩问，他想起塞勒姆勃女士提过，凯瑟琳的哥哥在魔法协会任职。

“嗯。”

这倒是个好办法，他心想。

“对了，那个面具怪人又是谁？”荷莉说，“他跟帕纳贝克似乎不是一伙的。难道真的是学生？劳伦斯？梅兰妮？可是为什么连他也不见了？”

那个人会是学生吗？约恩回忆着怪人的一举一动，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在校教授中有个人始终未露面，而且……

“诺曼教授！”他大叫道，懊恼自己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那人的说话方式与行为跟诺曼教授很像，让人觉得极不自然。”

荷莉和凯瑟琳闻言，都表示有同感。

“那么诺曼教授去哪儿了？”荷莉问。

“他一定是追帕纳贝克去了。”凯瑟琳说，语气里带着期冀。

“我们该怎么办？”

“先把格兰德教授和莫纳特教授弄醒，”约恩说，转头看着依旧沉睡的二人，“我们最好听听他们的意见。”

没费多少工夫，约恩等人便将教授们唤醒。他们的伤势看起来已经痊愈，格兰德教授生龙活虎地挥舞着拳头，莫纳特教授身上的蚀斑尽数退去，留下了仅影响外观的累累疮痍。听完最近几日发生的一切，两位教授显得心神不宁，尤其是对帕纳贝克的真正身份以及塞勒姆勃女士之死感到震惊。

“你们说诺曼独自去追捕帕纳贝克了？”格兰德用手挠着胡子，讶异地说，“真稀奇，那家伙一向不问世事。”

“我马上通知校长，让他尽快赶回来。”莫纳特严肃地说。

“行，就这么办！你带这几个孩子回去，他们需要好好休息。”格兰德说着，扛起酣睡的布鲁水龙，“等我把杰玛安顿好，再来找你。”

商量完毕，莫纳特领着约恩、荷莉和凯瑟琳离开屋子。他们谁也没察觉，有数双眼睛目送自己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