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黑暗中，那人眼皮一动，从睡梦里陡然惊醒。

他定了定神，抬手拭去额头上的冷汗，然后眯着眼打量四周——一张带有四根帷柱、垂挂绛色天鹅绒帷帐的大床。

他喘着粗气坐了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掀开床帷。月光洒在脸上，他顿觉明亮晃眼，仅剩的一丝睡意消散无踪。他转头看向身旁，只见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身体侧躺，双手合掌放在脸颊下，呼吸声轻浅而平缓。凝视着那张安详的睡颜，他轻轻印上一吻，旋即满足地笑了。

小心翼翼地为女子掖好被子，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空寂的庭院怔怔出神。就这样过了好一阵，直到午夜的寒气席卷全身，他方才如梦初醒，披起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阀，往脸上泼了些许凉水，随后用毛巾将水渍蘸干。无意间，余光瞥见洗手台角落的一面小镜子，镜中晃动的诡异身影吓得他险些叫出声来。

愣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那道人影正是自己。

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他记不清有多久没照过镜子了，身体的本能使他抗拒并远离任何能够映出人影的物什。

然而今晚，一切避无可避。

确认门上锁以后，他挪动视线，强迫自己去审视镜子里的影像。

那是一张阴郁古怪的面孔，除了轮廓依稀可辨，各个部位已然面目全非。原本浓密的毛发变得花白稀疏；皱缩的皮肤令往日威仪荡然无存；瞳孔晦暗，眼窝塌陷，有如深不见底的窟窿；密密麻麻的黑斑自鼻尖蔓延开来，乍眼望去，就像一根坑洼不平的石笋……镜中人枯槁的双手颤抖着拂过脸颊，最后停在了干裂的唇角。

“鬼……活生生的鬼……”他轻叹道。

接着，他哆哆嗦嗦地解开睡衣纽扣。当看到几无完肤的胸膛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不好！他暗叫一声，急忙用左手攥住失控的右手，那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骨质匕首，匕尖直指心脏，像饥饿多日的人看见食物一样，难以自已。

他竭力稳住颤动的匕首，慢慢地将它抵在左臂上。皮肤接触到骨刃，立时如干涸的地面般龟裂成一块一块，同时呈现出了无生气的灰色，几乎都能闻着腐尸烂肉特有的臭味。他感到血液顺着手臂流出体外，恐惧的情绪亦随之流逝，仿佛流走的不光是鲜血……匕首如婴儿般贪婪地吸食着，良久才餍足，隐去，留下满臂狼藉。

他愣视着全然陌生的身体，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的。

他的一生循规蹈矩，他的一生顺风顺水。他得到过常人无可匹敌的财富，染指过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过幸福美满的家庭——即便如此，心中仍有遗憾。对此，他不愿向任何人吐露，打算将秘密埋于心底，与其一同入土。

前不久，他收到一封意外来信，信封上的字迹出于久无音讯的挚友之手。他欣喜地打开信，里面的内容却叫人大惊失色，他甚至希望自己不曾读过它。纸上的文字犹如一枚枚投向平静湖面的卵石，在他内心深处激起涟漪，并随着生命日渐消逝而愈演愈烈，最终掀起惊涛骇浪。夜晚，他再也无法酣然入睡，无数遐想如繁星般在脑海中闪烁，忽暗忽明，挥之不去。

信里，好友先是大发谬论，继而邀请他加入到一项荒谬绝伦的计划中去，而他在回信里断然拒绝了。他觉得好友被往事和谣言逼疯了，甚至疑心是有人冒名顶替，拿自己当作消遣。

可就在半个月后，报纸上刊登的一则消息让他确信，那并非一纸空谈——来信中提到的计划开始实施了。他不知道参与者有谁，也不想知道。

不知不觉，他回到卧室，在床上平躺下来。随着双目缓缓闭合，一滴泪珠悄然滑落。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早已失去改变的勇气……”他心里默念，“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思绪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房内响起梦呓般的嘟哝声。

“毁掉……毁掉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