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孩与梦想（1）
入夜的弗兰德尔，宁静而又祥和。
晚风裹挟着水汽扫过街头巷尾，使委顿的砖墁地重焕生机。色彩又回到了街旁错落有致的石砌屋舍上，比起一味追求布局合理的呆板建筑，它们表现得自在随性，令人不禁心生亲近之意。尽职的路灯准时亮起，映照出零星人影，为其罩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在结束了一天的奔走忙碌后，弗兰德尔人和往常一样，结伴来到镇外浅滩，享受晚间的闲暇时光。男人们忙着高谈阔论，女人们唠着家长里短，各家孩童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间追逐嬉闹……空气中飘荡着欢声笑语，远远听去，宛若热闹非凡的集市。
作为一个别有韵味的秀丽小镇，弗兰德尔具备成为观光胜地的诸多要素——宜人的气候、旖旎的自然风光、亲切友善的居民以及一片古老得足以承载厚重历史的湖泊——却始终名不见经传，鲜有旅人到访。
此中缘由，镇民们心知肚明。
正如每座城市皆有几段匪夷所思的过往一样，哪怕外表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乡间小镇亦是如此。假如你想探听匿于深处的隐秘，那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撬开当地人的嘴巴。归根结底，人总是会对周遭的奇闻异物津津乐道，抑或，缄口不言。而在弗兰德尔，在镇旁的那片波澜不惊却又深邃无底的黑湖湖心，有一个常年被雾笼罩的孤岛，正是这样的例子。
“怪物岛”——久居此地的老辈人给小岛起了这个称呼。镇上曾有不少青年仗着血气之勇，毅然驾船驶向怪物岛一探究竟，结果第二天都会被发现晕倒在湖畔搁浅的船内。从岛上回来的人时而陷入谵妄，呓语般的蹦出一堆意味不明、令人不安的词，例如“鸟怪”“女鬼”“食人妖”等等。尽管所述的内容大相径庭，但他们对小岛的看法却格外一致——
那是一个充满谜团又危机四伏的地方。
久而久之，怪物岛成了弗兰德尔镇不可言说的禁忌。大多数镇民都认为，与其耗时费力去探索一个神秘岛屿，不如仔细盘算如何将老旧的房屋修葺一新；或者添置几件时尚的家具，来赢得左邻右里的羡慕。他们坚信只要恪守本分，就不会让风平浪静的生活掀起波澜。他们大可挑个明媚的午后，聚坐于花园中，分享刚烤好的覆盆子乳酪蛋糕；亦可独自躺在壁炉旁的摇椅里，品尝亲手酿的葡萄酒。镇民偶尔在湖边遇到旅行者，趁不明就里的异乡人还没干出傻事来，他们及时奉上谆谆告诫，直到目送对方离去才肯罢休。
一座华丽气派的庄园——贝宁顿庄园，此刻正昂然挺立于人们讳莫如深的怪物岛之上。岛屿东西两侧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东侧是蜿蜒曲折的斜坡，一直延伸至下方浅滩，西侧则是陡不可攀的崖壁。偌大的庄园建在坡度较缓的岛屿最高处，有如一位领主正从瞭望塔上俯瞰属地。与对岸的灯火通明相比，庄园的幽暗静谧显得格格不入，铅云将夜空遮了个严实，岛屿周围弥漫的雾气仿佛也在刻意地将两者隔绝开来。
庄园内有个庭院，院子里的花圃和灌木皆经过悉心修剪，本该随处可见的枯枝、残花以及满地乱窜的根孽，在这里成了难得一见的奇景。中央的水池内悬浮着一块黑黢黢的石盘，其质地和做工给人以古朴的感觉，外沿刻着饰纹，通过涡状饰线巧妙地连成一体；石盘中心嵌有多枚火焰形状的宝石，青如翠羽。水池边缘喷射出的水流打在“火焰”上，升腾起一股股缭绕的白雾。
如果来访者足够谨慎，走到这里就该心生警觉。水池两侧立着数座奇特的黑石雕塑，其中最高的一座将近十米。从外观上看，石雕刻画的形象栩栩如生，犹如活物，却像是神话传说里的怪物——展翅振翼的巨鸟、背覆鳞甲的异鳄、挥舞利爪的凶兽……更古怪的是，一团团明灭晃动的青色火焰遍及庭院各处，像巡夜的守卫一样徘徊游荡。
一只飞掠觅食的夜鹰不小心碰到火焰，旋即消失了。片刻后，它又出现在原地，可是瞳孔变得涣散无光，跟丢了魂似的。恰在此时，乌云从月下掠过，缓缓拉开夜幕。月光透过薄雾倾洒在石雕上，投下曳长的怪影，为庄园平添了几分神秘。
清朗的月光还照出了庭院内鬼鬼祟祟的三团黑影，他们遵循某种既定路线向着深处的宅邸缓慢逼近。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火并未给不速之客带去阻碍，反而视若无睹。临近宅邸大门，一个小小的黑影嗖地蹿入墙角，另外两个人影躲到一簇灌木丛后面，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阿——嚏——约恩，别愣着了，快点走啊。克里斯那家伙没有收到回信，肯定正一个人生着闷气呢。”
说话的圆脸男孩擤了擤鼻涕。若在平日，他那副比同龄人壮硕得多的身板，搭配晒得黝黑的皮肤，看上去非常精神——但此刻，他整个人就像刚在泥坑里打过滚似的，黏糊糊又湿答答的，狼狈极了。
“等等，威尔。”另一个男孩一把拉住正要往前冲的同伴，谨慎地环顾四周，“在这儿被人发现的话，我们的计划就会像衣服一样泡汤了。”他说着从袍子里绞出大量水来。
和威尔站在一起，这个名叫约恩的男孩显得有些弱不禁风，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像一顶压低到睫毛的扁帽，“帽檐”下闪动着一对湛蓝湛蓝的眼睛。男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这使他看起来更加羸弱了。
“快瞧，那是什么？”他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间矮屋说。
顺着约恩所指的方向望去，威尔隐约瞧见有东西在屋檐下晃动，个头不高，大概只有人类的一半，模样看不真切。
“我不知道，但那肯定不是猫，更不可能是老鼠，没准是……一条大狗？啊，不止一条，有两条！”
“可是我没看到尾巴，你呢？”
威尔的声音顿了顿，答道：“没有，会不会是绵羊？它们的尾巴不容易找——哦，不，我看见了两条腿！”
“这下连羊也排除了，还剩什么……”
这时，未知生物中的一个从暗处踱了出来。月光像在恶作剧似的突然变得忽暗忽明，明暗恍惚之间，约恩和威尔瞥见一件款式老旧的夹克衫。
不好！是人！他们急忙低头，屏息凝望前方。
待碍事的流云掠过，月亮不怀好意地露出皓齿，打开了“惊吓箱”的盖子。两人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夹克衫上方的脑袋……
那是一个耷拉着长条状垂耳的兔子脑袋。
“原来是库波！”威尔的声音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介绍道，“库波是一种魔物，瞧它的耳朵，那是最鲜明的标志。库波以劳作为乐，尤其擅长打理院子……”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以及照顾动物。”
“啧啧，不愧是孵化屋的小老板，懂的真多。”约恩颔首称赞，脑海中闪过一个毛茸茸的轮廓，“这么说来，蕾比也是库波喽？”
“呃，应该是吧。”这一次，威尔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你听！”约恩悄声道，“它们好像在说什么。”
两人弓着身子往前挪近几步，以便能够听清库波们的谈话。
“……打起精神来，杰夫，老是愁眉苦脸可不行。”一个沙哑的声音如是说，言语间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沉稳。
约恩和威尔悄悄从灌木丛后探出脑袋。
那个被喊做“杰夫”的库波塌着肩膀，不胜其烦地抱怨道：“唉，你说得对，彼得……可这帮愚蠢的埃格就是不吸取教训！”它的耳朵像手指似的朝脚边一点，指向闭眼躺着的两个人类青年。从装束看，他们大概是来岛上探险的。
“呵呵，我倒不讨厌具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
彼得用毛发稀疏的耳朵卷起一支烟斗，举到嘴边猛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又大又圆的烟圈。
“我曾经和几个矮人①一同前往他们的部落……那真是一段有趣的日子……说实话，矮人们的食物糟糕透了，面饼硬得硌牙，鱼和肉只经过简单的翻烤——但不得不说，他们酿酒的手艺出色得令人惊叹，醇美的杜松子酒、甜润的朗姆，当然，还少不了让人唇齿发麻的苦艾酒……”说到这儿，它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也许我们晚点可以小酌一杯，淡啤酒如何？或者——”
“棒极了，再准备一些腌萝卜叶和拌黄瓜。”杰夫机敏地堵住了彼得的话头，“待会儿见，我得赶在男主人和女主人回来前把埃格送走。”说完，它拖起地上那两人，撇下仍在长吁短叹的老库波，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过了一会儿，矮屋前的油灯被点亮了。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关门声响起，库波的身影消失在男孩们的视野中。威尔用胳膊肘捅了捅约恩，示意该走了，可是后者不为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宅邸一角。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猫从约恩注视着的墙角蹿了出来。那小家伙浑身乌黑，不带任何斑纹，圆圆的眼睛骨碌直转。黑猫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当视线扫过孩子们藏身的灌木丛时，它猛地一顿，发出呜呜低吼。
“是时候了，走吧！”
约恩冲威尔一挥手，径直朝黑猫跑过去。
①矮人：以开采矿石与打造器械的高超技艺而闻名遐迩的种族，个头矮小，体魄强健，能够轻松举起数百公斤的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