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帕纳贝克的好运气(2)
一个小时后,前往默林威瑟的队伍一分为三,从不同入口走进幽冥之中。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吃力地跟在帕纳贝克身后,脚下不时被虬结的树根绊一下,抑或踩在又湿又厚的腐叶堆上直打滑。随着眼睛渐渐适应昏暗,他们加快步伐,在浓荫蔽日的森林里穿行,并时刻留意着树丛间的异动。
“教授,可以问个问题吗?”约恩气喘吁吁地说,身为队伍中唯一的男士,他被赋予了扛起露营帐篷的使命。
“行,问吧。”帕纳贝克掀起头上的尖顶帽,细长的帽尖像蜥蜴尾巴一样,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
“校长说你完成了接下的所有委托,这是真的吗?”约恩问,荷莉和凯瑟琳竖起耳朵听着。
“嘿嘿,一点不错!”
“你有什么秘诀吗?”
三个人略带期盼地望着她。
苦思冥想了一阵,帕纳贝克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充、充足的……准备……呃……敏捷的……身手……还有毅力与勇——”
“哼,纯属运气!”一个声音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约恩记得正在说话的鹦鹉此前被魔法变成了布偶,这会儿它又神气活现地立在帕纳贝克的帽檐上,抖动着一身鲜艳的羽毛。
“那个离奇失踪的女巫叫什么来着?”鹦鹉嚷嚷道,“哦,对了,蔓芭蕾塔菈,真是一个难记又难念的名字……还记得我们是在哪儿找到她的吗?酒馆后巷的垃圾堆里!醉得不省人事!浑身臭烘烘的!帕纳贝克,你确定她不是你的远亲?毕竟你们挑旅馆的品味是惊人的相似。”
“闭嘴,伊莱。你必须承认,是我,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是我亲手逮住了闹得蒙德尔托普人心惶惶的独眼恶汉巴特莱特。”
“嗯,这的确是事实,”鹦鹉伊莱附和道,“不过你该好好感谢那位往酒桶里投入毒蝇卵粉末的年轻侍者。是他的正义感作祟,才让你在厕所门外撞见已经严重脱水的——好吧,‘恶汉’。”
“希望这段话你能大声对着当晚所有喝了那桶酒的客人去说,包括我在内,或许这样侍者就不会在第二天被人围殴得鼻青脸肿,哭喊着要找妈妈了。”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帕纳贝克列举了她的光辉事迹,其中不乏一些听着就让人觉得非常棘手的事件,然而伊莱的添油加醋使得故事的传奇性大打折扣,沦为平庸。如果说学生们刚才还对带队教授抱有一丝期待,那么眼下他们已将注意力移回到委托上,决定靠自身力量找出入侵者。可是除了一成不变的黑树,四下里看不到别的东西,哪怕一只小虫子他们也没瞧见。约恩分明记得坐马车穿越森林时,瞥见过无数双眼睛……
不知不觉,落日的余晖将树影投在小径间,给地面铺上层层交叠的阴影。整片森林变得越发昏暗了。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搜寻工作,就近找一处地方落脚。幸运的是,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他们找到了一块空地扎营过夜。
帕纳贝克扔下一句“我去附近转转”,就带着伊莱不见了。约恩拾了些枯枝用来生火,这种黑色树枝特别容易燃烧,很快生起了熊熊火焰。荷莉从背包里取出食物和水,架起炖锅,放入海伦娜小姐为他们准备的食材后,香味一下子飘散开来。凯瑟琳显得有点无所适从,摆弄着感知徽章。约恩认为完全没必要。在这片阒然无声的森林中,一有风吹草动,很难不被察觉。但是当夜幕降临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
一轮新月慢吞吞地爬上树梢,吹响了起床的号角。默林威瑟的住民们纷纷从梦中醒来,活动着睡意沉沉的身体。细碎的声音从各处响起,穿过婆娑树影,涌向四面八方,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此同时,头一回身临其境的昼行性动物难免变得疑神疑鬼,风声鹤唳。约恩觉得自己听到了蝇虫的嗡嗡声、鸟类振翼的扑扑声、蛇吐信子的咝咝声,以及不知道是哪种大型生物弄出的隆隆的踩踏声。
“你们快看,刚刚过去了一个人影!”荷莉朝暗处一指,可是约恩和凯瑟琳什么也没瞧见。
“呃,大概是我眼花了。”荷莉擦了擦眼镜片,打开一本大部头书翻阅起来,“索格伦……索格伦……索格……找到了!莫纳特教授提到的索格伦堡事件……我看看……关于事件,书上写得很笼统,细节之处全被一笔带过了。简单来讲,那是一桩涉及数十条人命的惨案。”
“据我所知,”凯瑟琳说,“起因是索格伦堡堡主打算用某种古老的契约魔法强行驯服一头来历不明的魔兽,不料却遭到激烈反抗而意外身亡。”
“那头魔兽杀死了几十名巫师!?”
约恩脑海里浮现出一幕鲜血淋漓的可怕景象。
“不,它逃走了。数月后,脱困的魔兽带领族群去复仇,一夜之间就攻陷了毫无防备的索格伦堡,堡内居民被屠杀殆尽。”
“什么?”荷莉大吃一惊,“可书上说那是一起单纯由魔物暴动引发的悲剧!”
“书是由巫师编写的,”凯瑟琳说,语气显得理所当然,“有时候换个视角看,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荷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凯瑟琳继续道:“在那之后,魔法协会颁布了各种限制措施,其中包括编纂魔物名录,并要求猎魔人只能对纳入名录且一定危险等级以下的魔物实施猎捕,以此来避免悲剧重演。”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只针对袭击索格伦堡的魔兽颁布禁猎令,不就好了吗?何必搞得这么麻烦呢?”约恩不解地问,一边伸手将探头探脑的哈娜按回包里。
“因为那场报复性突袭存在一个关键疑点,”银发女孩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尽管现场没有留下一具魔兽遗骸,但据当事者——也是唯一的幸存者——称,兽群里几乎看不到同类,而且大部分是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不可能!”约恩大喊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怎么了?”荷莉不明所以,“这很奇怪吗?”
“魔兽和普通魔物的最大区别在于,它们桀骜不驯,具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就连群居而生的魔兽之间也经常发生冲突,自相残杀的事屡见不鲜,更别指望不同种族的魔兽聚集在一起还能相安无事……”
沉浸在讨论中的三人都没有发觉,周遭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喵呜——”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惊讶地看着闪现而出的黑猫。它全身的毛都炸开了,喵喵直叫。
“哈娜!你答应过我要——”
约恩突然住口,他看到前方的树丛中出现了异常动静。下一秒,帕纳贝克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两把野草。
“咦,这只猫怎么也跟来了?”帕纳贝克说,“算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你们赶紧把这些臭嚏根草弄碎,防止食物的气味引来魔物。”
三个人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不能用嘈杂来形容了,森林里仿佛响起千百种怪声,汇聚成人类难以欣赏的大合唱。他们手忙脚乱地碾碎臭嚏根草,刺鼻的恶臭瞬间盖过香气,令“歌者们”败兴而去。
“不煮香味浓郁的食物,这是野外生存的常识!嘎!”鹦鹉伊莱拿腔拿调地卖弄着学问,“帐篷应当搭在平整的地面上,入口要背风,四角用石块压住——嘎,再瞧瞧你们……嘎!疏忽大意是会惹来麻烦的……”
它用聒噪的大嗓门把学生们说教了一通,直到肚子干瘪下来,才打住话头,随后飞到一个袋子上,用爪子和喙配合着解开束口绳,开始享用袋子里的坚果。约恩体会到帕纳贝克此前的无奈。
教授和学生们吃了一顿不算丰盛的晚餐,加热后的馅饼和香肠有点走味,不过对于早餐后就一直没吃过东西的人来说,没什么可抱怨的。四个人围着锅,把煮好的肉汤喝了个底朝天。
“啧,这汤做得不赖。”帕纳贝克靠着树干,两腿交叉,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在衣兜里摸索,掏出一个装着绿色液体的玻璃瓶子。她拔掉瓶口塞,一股清香飘了出来。
“那是酒?”约恩问。虽然猜到了答案,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酒。
“没错,树汁酒,一瓶售价十五枚金币呢。”帕纳贝克往嘴里灌下一口酒,满足之情溢于言表,“噢,这味道棒极了!你们吃饱了就去休息吧。”
“教授,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计划。”荷莉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计划?”
“就是具体的寻人方案。”
“为什么要费心思去考虑那种事?”帕纳贝克懒洋洋地说,“只要在这里待着,我们就有可能遇到委托目标,不是吗?”
“你是认真的?”凯瑟琳皱起眉。
“嘎,帕纳贝克说得不错。”伊莱罕见地赞同主人的观点,“我们对这片森林一无所知,对入侵者的人数、能力、装备同样一无所知。比起盲目搜索,嘎,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更为明智。”
“没准那些家伙被魔兽们吃进肚子里了,”帕纳贝克乐观地说,“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
约恩怀疑她只是嫌麻烦,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好办法。荷莉和凯瑟琳不能接受这种消极的做法,前者习惯性地把头埋进书本里寻求答案,后者则将希望寄于腰间小包,包内伸出的手将一样样奇特的魔法道具罗列在外,供主人挑选。瞧她们的脸色,进展并不顺利。唯独哈娜一脸愉悦地嗅闻着滴在地上的树汁酒,好像对酒的气味相当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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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森林寒气沁人,约恩蜷缩在睡袋里瑟瑟发抖。尽管身心疲惫不堪,他却迟迟无法入睡。约恩辗转反侧,忽然从四周此起彼落的窸窣响动中捕捉到说话声。
他哆嗦着爬起来,把帐篷掀开了一条缝,登时望见篝火旁坐着两个人影。是帕纳贝克教授和凯瑟琳。
约恩侧耳倾听,好奇她们在聊什么。
“……害怕得睡不着?”帕纳贝克打趣道,“我记得你是维特尼斯家族的孩子。我见过你哥哥,帕特里克·维特尼斯,啊哈,很有意思的人,曾经帮助我摆脱了一个大麻烦,虽然他本人并不知情……”她打了个哈欠,“走吧,该睡觉了。”
凯瑟琳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还有事要做。”
帕纳贝克打量女孩整齐的穿扮以及她手里握着的石像鬼徽章。
“你打算趁夜独自去寻找委托目标?”
凯瑟琳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希望有人被学校开除,仅此而已。”
帕纳贝克凝视着凯瑟琳的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啊哈,我想你应该尝试去相信你的同伴,而不是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以后你就会发现,许多事情凭一己之力是办不到的。每个人都有长处跟短处,扬长避短——这也是安排你们组队的目的之一。比如,让满脑子鬼主意的家伙出谋划策准儿没错;手脚比脑瓜好使的莽汉最适合冲锋在前;人畜无害的长相是探听情报的绝佳掩护……瞧,只要足够细心,你总能在旁人身上找到闪光点,自甘庸碌的废物除外。‘无所不能’——是那些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还有积攒了足够财富的大人物们的专属标签,身为名门望族的后裔,它早晚会落到你头上,但当下你能得到的顶多只有‘她不愧是维特尼斯家的姑娘’之类的评价。”
凯瑟琳鼻子一哼。
“依赖他人——这就是你的处事秘诀,对吗?”
“或许吧,谁知道呢。”帕纳贝克满不在乎地说。
女孩把脸扭向一边,不再去看对方。
“放心,你们不会被开除的,至少这次不会。”帕纳贝克说,那笃定的语气让凯瑟琳(以及正在偷听的约恩)大惑不解。
“尽管不愿承认,但幸运女神确实眷顾于我……”她的语调起了微妙变化,“无论我接到怎样的委托,即便再困难,再捉摸不透,最后总能圆满完成。后来,我发现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顺顺当当地领到报酬……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夜晚的森林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安全。”
约恩寻思着帕纳贝克的话究竟有多少可信度。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在胡扯!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幸运的人!但他旋即想到了那块传送令牌……成为传送点第一千名旅客的概率有多大?他觉得很小……对了,她还中过酒馆的大奖……约恩又想到入学那天,正是因为帕纳贝克教授的迟到才使他们躲过鸟群的围堵,再加上伊莱说的委托经历——假如那些机缘巧合不是它瞎编的,那么,或许……
脚步声由远及近,约恩连忙钻回睡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不一会儿工夫,倦意上涌,迷迷糊糊地,他感觉自己听见了物体挪动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