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城堡诡事（1）
深夜，笔的沙沙声在瘸了一条腿的写字桌上回荡。一个个模样工整的小字跃然于纸页之上，逐渐填满了空白。
“十月，佩伽索斯没有发生太多新鲜事。由于校长、海伦娜小姐和梅里尔斯因事离校，格兰德教授不知去向，为数不多的课程全被安排在上午。到了下午，我、荷莉和凯瑟琳要赶去奥勒伯罗镇挖掘地心石。约定的十天期限已逾期两次，我们只挖到一大堆没用的破石头。委托人高布利‘仁慈’地将期限又延长了十天。凯瑟琳提议放弃这个看似无休止的委托，至于影像石的赔偿费用可以由她来出，但是我和荷莉不愿欠她人情，再考虑到多位教授的缺席导致课堂学分大幅减少，放弃委托的想法不了了之。”
男孩抚了抚趴在膝头打盹的黑猫，换了一行写道：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我没发现莫纳特教授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硬要说的话，就是他扣了达米安不少学分，这跟后者的表现不无关系。自从海伦娜小姐离开，达米安几乎每天都会抱怨伙食质量。几天前，他私下里告诉我们，他打算退学。‘只要把学分花光，我就可以回家啦’——说了这句话后，他再也没有去上过课。达米安平日里为人热心，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乐意帮忙，就像一位亲切的兄长，深得大家的信赖。我希望他能留下来，不过用自己的想法去左右他人的决定是极度自私的行为。”
临近午夜时分，约恩合上羊皮册，起身去换睡衣。他听到楼上传来歌声。那声音被刻意压低了，糅合着奇妙的曲调，听得人心旌摇曳。他知道那是荷莉在偷偷练习声乐魔法。最近每天夜里，约恩都被她那具有魔力的歌声所牵引，重温一段段难忘而又美好的回忆，与吟游诗人的音乐异曲同工，让听者感觉到思想和情绪在荡漾……约恩静静聆听，思绪不自觉地飘向远方——
不知怎的，歌声戛然而止。他突然感到全身一紧，空气仿佛变得无比黏稠，整个人被一股来历不明的力量挤压着，就好像泡在糖浆里一样。哈娜猝然惊醒，闹腾了一阵才安静下来。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是谁啊？”约恩问，像个醉汉似的摇晃着走向门口。
“换好衣服，然后到楼下集合。”门外传来莫纳特教授的声音。
约恩愣了愣，接着听见隔壁的房门也被敲响了。打开门，劳伦斯和安德鲁刚好从他面前经过，两人踉跄着朝楼梯口走去，约恩急忙跟了上去。
“发生什么事了？”
劳伦斯回头看了约恩一眼，自言自语道：“见鬼，这地方的魔力场怎么会……呃，这么强烈……”
经他一提，约恩恍然想到眼下已是十一月的第一天，跟入学测试那天一样，是会发生诸多异象和怪事的日子。由于魔力场作祟，蕴含魔力的细胞被鼓动着驱使主人做出一些匪夷所思、不合常理的举动——至少在当事者眼里是这样。约恩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明显的异样，他感觉全身的细胞仿佛都在尖叫呐喊，并非因为兴奋，而是恐惧。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下楼。受到外力影响，他们步态蹒跚，屡屡磕着碰着，连声呼痛叫疼。在荷莉搀扶下的凯瑟琳更是举步维艰，每一步都像走在泥潭里，缓慢而挣扎。
“我想你们已经感受到，魔力场在这片土地上被加强了数倍，原因暂且不明，仅知道魔力越强的巫师受到的影响越大。”莫纳特一字一顿地说，似乎光是抵御这股力量就花了他全部的力气，“废话少说，我有个委托要交给你们。”
“委托？现在都几点了！”梅兰妮抱怨道。
“接不接随你们，”莫纳特说，“接下委托就能得到三十学分，无论完成与否。”
由于近期课堂学分骤减，学生们全都眼睛一亮，除了一个人——
“我退出！”达米安大叫道。
莫纳特用锐利的目光瞪了他一眼。
“可以，这是你的权利。”
男孩试探地往后退了一步，见教授没阻止，转身跑走了。
“还有人要离开吗？”莫纳特扫视一圈，无人作声，“好，那么所有人跟我走，不许出声！”
夜雾笼罩下的街道寂静得让人感觉压抑，亦使周遭的一切变得不真实了。风声、脚步声，或许还有紧张的喘息声皆被蒙上一层阻隔，连呼出的气仿佛也融入雾中。约恩置身于缓慢前行的队伍里，跟随着领路人手里提灯发出的微光，身旁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影。离开通衢大道，众人拐进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小巷。约恩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儿，只能确定他们始终没有走出奥罗波诺斯。
在强大魔力场的干扰下，一行人步履艰难地向前走着。四下里沁着寒意，约恩的手脚都快冻僵了，他一边哈气一边使劲搓手，后悔没穿更厚实的衣服。可是不一会儿，他就被惊出一身冷汗。众人纷纷刹住了脚，抬头望着朦胧之中忽然显现的巨大黑影。
那个庞然大物正以展翅欲飞的姿势巍然耸立着，脑袋高高昂起，额头中间有根细长的独角，身侧斜着两只大小极不对称的翅膀。那怪异的轮廓在雾霭中时隐时现，令人望而却步。
那是什么？
约恩试图将它与记忆中的魔法生物联系起来，结果一无所获。
在莫纳特教授的催促下，学生们不情愿地朝前挪了几步，约恩终于看清楚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更准确地说，是一座犹如合体生物般的城堡。城堡底部像一头蹲伏着的狮子，锯齿状的城垛好似鬃毛。城墙左右分别斜立着一大一小两座角楼：左侧的大角楼形似蟾蜍，外壁一面有很多不规则的凸起物；右侧的小角楼如同盘成一团的蛇。主堡呈龟壳状，微微隆起，顶部的螺旋塔楼宛若独角兽的角。
他们这是在哪儿？约恩十分肯定自己从未在奥罗波诺斯见过这幢建筑物。他四处张望，余光瞥到脚边的女性浮雕……
啊！约恩认出了“她”，同时也知道了自己身在何处——城镇中心的广场。这是怎么回事？约恩感到大为震惊。为什么原本空无一物的广场会突然冒出来一座城堡？
看着同学们默不作声地继续往前走，约恩按捺住心中的惊讶，快步跟上，不想被独自留在雾中。穿过层层雾幔，一行人登上台阶，聚集在城堡大门前。当他们看清门扉表面刻着的图案，当即怔住了，双脚死死地定在原地。
门上的怪物长着数十个脑袋，每个脑袋对应不同的生物，有龙、虎、牛、熊、山羊、牡鹿……那些脑袋挤在同一具硕大臃肿的躯体上，显得无比怪异，与城堡给人的观感如出一辙。
“接下来的话我只讲一遍，都认真听好了。”莫纳特说，“你们即将进入的是炼金术士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城堡，内部隐藏着诸多机关陷阱，必须格外小心！不要乱摸乱碰！”他大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你们需要做的是游览城堡，然后汇报各自看到的情况，越详细越好。一旦魔力场有减弱的趋势，立即退出来，明白吗？绝对不要逗留——还有，千万别用魔法！如果你们不想因为魔力骤然耗尽而惨死，就不要使用任何魔法，牢记这一点！”
约恩想象不出他们将会遇到什么，机关陷阱……听教授的口气，城堡里面似乎危机四伏。他看了看其他学生，他们脸上多少带着怯意。
莫纳特叩响门环，多头怪物的一个头——鹰头——探了过来，张开嘴巴，吐出一颗乳白色的珠子。就在他接过珠子的一瞬间，门上的脑袋齐齐转向他，露出形状各异的獠牙。莫纳特迅速地将珠子塞入狼嘴里。伴随着一阵金属声，大门轰然敞开，一股寒气涌了出来。
“行了，你们可以进去了。”他指着黑黢黢的城堡入口说。
“教授，你不跟我们一起吗？”荷莉问。
“这是你们的委托，我不会插手干预。”莫纳特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胸口，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教授，你没事吧？”
“只是受到魔力场的影响罢了，不碍事。”莫纳特摆手道，“你们快进去吧，时间有限。”
学生们鱼贯走入城堡，身后的大门悄无声息地闭合。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透过门缝钻了进来。下一秒，门锵然关上了。
“外面出了什么事？”有人惊呼道。
“不清楚，我去看一下，”门外的莫纳特回答，话音里透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你们只管专心完成委托，我过会儿来接你们。”
“可是我们怎么……教授？”荷莉拍打着门，“莫纳特教授？”
门那头再无回应。学生们面面相觑。
“与其站着干瞪眼，不如去探索城堡。”劳伦斯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约恩，“我们来比一比——”
“内……文……咝……色……”
突然响起的怪声把大家吓了一跳。一时间，没人去探究是什么发出的声响，因为那声音太古怪了，有点像人类的说话声，但是磕磕绊绊且毫无抑扬顿挫，就连牙牙学语的婴儿都比“他”说得流利。
难道是鬼魂之类的东西？约恩相信有这种想法的人绝不止他一个。他看见劳伦斯面色煞白，手指正以惊人的频率上下摇摆；洛拉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哈维尔缩着脖子，像一只如临大敌的乌龟……
“你……文……咝……谁……”
这次的声音依旧不带任何感情，但已清晰到足以让人鼓起勇气去验证来者到底是人是鬼。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当约恩看到一个“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木、木偶！？”
没错，那无疑是木偶。就算它穿着长袍，戴着帽子，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它裸露在外的手和脚是用木头做的，脸部细节虽然颇为逼真——明亮的眼睛、又塌又歪的鼻子、点缀着雀斑的面颊以及稀疏的胡须——但仍不难看出它透着些许非人般的僵硬感。
面对意图不明的奇异造物，小巫师们展现出难得的默契，齐步向后退去。那具木制人偶趁势跟了过来，嘴巴喀啦喀啦地动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极为诡异。
“你们……是……谁？”
它的发音依旧不自然，但跟前两次相比，算得上进步显著了。约恩还以为真的是人在说话，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别过来！”凯瑟琳疾声道，“我们是佩伽索斯的学生！”
木偶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似乎在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不过众所周知，木偶是不具备思考能力的，于是大家向凯瑟琳投去不解的目光，等待她给出解释。
“那是看守门户用的炼金人偶，只有说对口令才能让它停下。”
凯瑟琳话音刚落，木偶又动了起来，朝众人步步逼近。
劳伦斯一边后退，一边不忘嘲讽道：“哼，看来你的方法不管用，维特尼斯。不如试试我的——”他抽出腰间的长剑，“把它砍个稀巴烂。”
“最好别那样做，毁坏人偶可能会触发隐藏机关，”凯瑟琳提醒道，劳伦斯慌忙收剑，差点伤到自己的手，“既然教授没有告诉我们，口令应该不难猜……库洛里德·佐西默斯？”
木偶无动于衷地继续前进。
“阿尔弗雷德·莫纳特！不对？”劳伦斯急得满头大汗，“赫尔伯格！海伦娜！梅里尔斯……”
“会不会是更简单的口令？”梅兰妮饶有兴趣地说，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惊慌，“站住！转身！退下！”
“祖欧瓦列克——尤弗茨！”
“荷莉，你在胡说什么？”
“诺曼教授的口头禅，我猜这是炼金术语，凯瑟琳？”
“不，那是一句古巫语脏话，你最好忘了它。”
……
他们把想到的词一股脑儿说出来，只盼能够猜中正确的口令。
“快看，成功了！”梅兰妮拍手叫道，“它在招呼我们过去呢！”
众人转头望去，果真看见木偶正反复做着躬身迎客的动作，举止恭顺有礼，却给人一种不容拒绝的感觉。小巫师们庆幸不已，虽然他们也不清楚是哪个词起了效果。
或许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劳伦斯大声嚷嚷道：“走，我倒要瞧瞧它究竟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