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城堡诡事(2)
沿着长廊往里走,一行人的视线很快被两侧的雕塑所吸引。木偶静静引路,步伐缓慢,似乎是想让访客们尽情观赏。雕塑中大部分是未知怪物,混杂少量体覆触须的蛹状物,这些无可名状、原型仿佛只存于幻想中的艺术品使目睹者一时忘记了呼吸。
约恩注意到那些雕塑的摆放位置遵循着某种规律,从蛹状物到畸形多足体,再到匍匐爬行的两栖类,进而一步一步演化成或能直立行走,或能摆鳍遨游,或能展翅腾飞的怪物。
这简直就是一座怪物展览馆!
约恩想要把雕塑看个透彻,但眼睛根本不够用。另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到一丝似曾有过的惊奇。
墙上的火把适时燃起,火光揭开黑幕,将展品清晰地呈现在参观者眼前。有尊雕像塑造的是啃食着人尸、形似秃鹫的禽鸟,它的后续——下一尊雕像——则变成了长着一张老妪的脸、保有秃鹫身体的半人半兽的怪物。它与鹰身女妖哈耳庇厄有几分相似,不过从容貌来看,两者判若云泥,毕竟后者的风流韵事能够引得自恃清高的文人墨客广为传诵。但是越往后看,越让人觉得心惊胆战。老妪的面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瞳孔中的晦暗被闪烁着澄澈光泽的晶石取代;鼻梁一点一点高挺起来;皱纹褪尽的唇畔勾起了摄人心魄的微笑;下颚的赘肉消于无形,显出尖尖的轮廓。与此同时,她的身姿变得曼妙挺拔,胸前的长发渐渐有了起伏。
随着探索的逐步深入,恐惧早已被抛在脑后,参观者们只想知道这些怪物究竟会进化到何种地步。约恩担心自己最终见到的可能是长相与人类相差无几、仅凭肉眼难以分辨的“类人生物”——他隐隐察觉到有这种趋势,所幸最后几排基座上空无一物,不知道是因为佐西默斯来不及创作便溘然离世还是另有原因。总之,这让大家略感遗憾的同时也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有个可怕的猜想从约恩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愿去细思它的可能性。
火把一支接一支燃起,又一支接一支熄灭。小巫师们怀着无法言明的心情向前走着,此刻两旁的展示品换成了一幅幅人物的肖像画:满身肌肉的战士、虔诚祈祷的修女、炫耀猎物的猎人、从头到脚都蒙在斗篷里的小偷……其中,学者是最不起眼的,况且就算手里握着书,你也没法断言对方不是书店店员,抑或不是正在向大众展现智慧一面的社会名流,可如果换成头戴学者帽的画像,那就比较容易辨认了。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大铁门,看上去沉重又坚固。引路木偶上前敲了一下,那门就自行打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吓人。
梅兰妮瞥了哥哥一眼,嘀咕道:“说不定佐西默斯的鬼魂就住在里面。”
劳伦斯的腿像上了发条似的,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大多数人和他一样,显得忐忑不安。不过也有人表现得兴致勃勃,比如凯瑟琳,她两眼放光地盯着缓缓打开的大门,似乎等不及要见识门内的景象。
——那孩子对主流的魔法技艺全然提不起兴趣,大多只是浅尝辄止,反而醉心于日渐式微的炼金术……
约恩想起塞勒姆勃女士对凯瑟琳的评价,心中顿时了然。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门后面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或者说,是个称得上富丽堂皇的宴客厅。然而和众人想象的场景相比,用“普普通通”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这里没有雕塑,没有画像,没有稀奇古怪的炼金器材,更没有鬼魂。脚下的地毯柔软,踩起来特别舒服。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光可鉴人的狮身长桌,桌子一侧放有八把兽脚椅,正对一座拉着帷幕的高台。
“请、请……入……座……”木偶说。
小巫师们不知所措地望着彼此。
“请……入……座……请……入座……”木偶再次招呼道,似乎他们不照做,它就会一直邀请下去。
凯瑟琳率先拉开兽脚椅坐下,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待所有人都落座后,木偶欠身退到一旁,拉开了高台的幕布。
“哦,这是人偶剧!”凯瑟琳惊呼道,声音里透着难掩的兴奋与一丝疑惑,约恩第一次见她这样。
“人偶剧?”荷莉不明其意。
“一种用魔法操纵人偶来表演故事的戏剧,”梅兰妮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和劳伦斯以前经常去城里的偶戏馆看,每次看完他都会激动半天。”
“别把我说得跟你一样,”劳伦斯摇头否认,“那个木偶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观看一出无聊的舞台剧?”
“这也许不是寻常的演出,而是人偶剧的终幕,”凯瑟琳期待地说,“传闻中,不少炼金术士会在临终前将生平事迹编写成剧本,交由最满意的炼金人偶表演。接下来,我们有可能看到炼金术大师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一生……”
一束强光打在高台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了过去。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偶男孩,他的头发粗糙而卷曲,脸庞瘦削,眉毛很弯,给人感觉像一只乖顺的梗犬。
看来它就是代表库洛里德·佐西默斯的人偶,约恩想。若是没有凯瑟琳刚才那番介绍,他肯定会把这具人偶误认为真人。几乎无法用肉眼来判断它和人类有什么区别,眼睛炯炯有神,表情也十分逼真,给人一种充满生命力的感觉,而不是冰冷的炼金造物。
布景板升起后,演出正式开始。故事的大意是:
有一天,佐西默斯在野外救下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腿的小鹿。在为它治伤时,男孩发现自己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物体的形状,并且当他为小鹿套上用这种力量制作的护具之后,它竟然像没受过伤似的,蹦跳着撒起欢来。回到家,佐西默斯立刻将这个情况告诉父母,他们却不知为何显得非常紧张,再三叮嘱儿子不要把事情说出去,更不要在外人面前使用他的力量。男孩不明所以,还是点头答应。
从那以后,佐西默斯每天都去山林里游逛,遇见受伤或者误中陷阱的动物便会施以援手。久而久之,他交上了许多动物朋友,其中包括一头凶神恶煞、右眼有伤疤的棕熊。
当台下观众见到“佐西默斯”把头枕在熊肚皮上,身边围绕着麋鹿、狐狸、野兔等动物时,无不流露出艳羡的神情。那些动物木偶栩栩如生,动作自然:麻雀亲昵地咬着男孩的手指,松鼠讨好似的捧来橡果,猴子耍着滑稽的把戏,歌鸲在枝头鸣啭……
然而,这温馨的一幕很快被打破了。
收获的骤然减少难免让村子里的猎人们起疑,他们在捕兽夹旁暗暗盯梢,最终找到了罪魁祸首,佐西默斯的特异功能亦被公之于众。倘若仅有一只猎物从陷阱里脱困后毫发无伤,人们还能勉强将其解释为奇迹,可是好几只“奇迹”一同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再迟钝的人也会意识到不对劲。
几个自恃勇武的村民拿着镰刀,扛起锄头,气势汹汹地去了佐西默斯家,把男孩和他的父母连拖带拽地押送到广场上。那里为他们准备了三根粗木桩、小山似的柴堆,以及一大群神情激愤的村民。
“你们要干什么?”劳伦斯噌地站了起来,而木偶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演出。
佐西默斯一家三口被绑在木桩上,村民们围成一圈站着。一个擎着火把的佝偻身影缓步走出人群,来到库洛里德·佐西默斯跟前,点燃了男孩脚下的柴堆。
约恩竟然真的闻到了一股木柴烧着的气味。
“天哪!”
“住手!”
“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金头雄鹰俯冲而下,落在绑着男孩的那根粗木桩上。同一时刻,受过男孩救助的动物们从四面八方涌入广场,扑向人群;另一边,猎人们抄起武器,严阵以待。
领头的棕熊一巴掌拍翻了几个壮汉,随即被利矢射中眼睛;机敏的女猎人趁机猛踹狐狸一脚,后者打了个滚,反身一跃,在她脸上留下深可见骨的齿印;蟒蛇甩着尾巴滑行,将村民们一一绊倒,而它自己则被压得皮开肉绽……
双方僵持不下,火焰却越蹿越高。
终于,巨鹰啄断了绳子,用爪子抓起男孩的胳膊,带着他穿过滚滚浓烟,径直飞走了。
观众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所有的亮光顷刻之间消失了。在一片黑暗中,他们听到了——木头关节嘎吱嘎吱的响动。约恩猜测那是木偶们退场的声音,但脚步声听起来彷徨失措,更像是在逃跑。
“表演结束了?”荷莉的声音响起。
“不可能啊,”凯瑟琳说,“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哈维尔颤抖着声音问道:“谁、谁有办法弄出光吗?”
回应他的是一根被擦燃的火柴,火苗蹿得老高,似乎也受了魔力场的影响,照得四下分外明亮。洛拉的头从火苗后面冒出来,那没被刘海遮住的右半边脸唰的一下变白了,眼睛瞳孔放大,直愣愣地盯着某处。
“那里……有东西……”她用沙哑到令人害怕的嗓音说。
约恩顺着女孩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借助火光,他的确看到有个黑影在动。它仿佛飘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朝这边快速逼近。约恩听见劳伦斯尖声大叫道:“鬼!是佐西默斯的鬼魂!不要过来啊!走开!”
屋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劳伦斯看着“鬼魂”落到自己身旁,他未做任何抵抗,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梅兰妮和安德鲁跑过去想要救他,可是没等他们靠近,那道黑影越过劳伦斯,向二人袭去。
眨眼间,仍站着的孩子只剩下五个。
袭击者猛然把脸转向他们,又有人尖叫起来。
那张脸与正常的人脸相去甚远,皮肤焦黑坑洼,五官扭曲位移,只有鼻子依稀可见。鼻子上方的凹陷处颤动着裂开了两道狭缝,露出一对晦暗的眼珠,以及昭然若揭的恶意。
“不好,他是亵灵者!”凯瑟琳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做出施法动作,又及时收住了。而后,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倒在地,晕了过去。离她较近的荷莉与哈维尔同样没能幸免。
亵灵者,被邪恶魔法侵蚀灵魂的巫师。约恩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座城堡里为什么会有亵灵者。他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迎战?逃跑?教授说过不能用魔法,那么就只能逃了。可是其他人怎么办?丢下他们不管?不行的,这种事他做不到……
正当约恩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只皮肉溃烂、散发着莹莹绿光的手抓向洛拉。女孩脚下一绊,向后倒去,幸运地躲过了魔爪。她飞快地爬起来,往另一边跑,手里的柴火摇曳欲灭。亵灵者没有放过她,转身追了上去。
眼看洛拉就要被逼至死角,约恩情急之下抄起近旁的兽脚椅,使劲一扔。椅子砸中亵灵者的后背,发出砰的一声。对方踉跄了几步,笨拙地转过身来。视线越过亵灵者,约恩看见洛拉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洛拉!跑!快跑,趁现在!”他大喊道,一边结起法印,感觉到体内魔力正在飞速流逝,约恩理解了教授的警告,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恰在此时,火柴熄灭了。
在坠入无边黑暗前的一瞬间,约恩瞥见有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亵灵者。他没看清楚是谁,不,应该说,没办法看清,因为那个人的脸上覆着面具——一张带着似笑非笑表情的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