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疑云（1）

眼下的情况非常不对劲，可以说完全出乎约恩的意料，箱子里关的竟然是一条布鲁水龙——桑德拉。

约恩呆立在箱子前，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桑德拉歪着脑袋，瞪眼望过来，似乎也对自己出现在这里感到不解。

“约恩，愣着干吗？”荷莉走来，看见正在咬尾巴玩的布鲁水龙，“桑德拉！怎么是它？”

约恩对此同样一头雾水，不过他弄明白了桑德拉的母亲杰玛发狂的原因。难道是他们误会了？莫纳特实际上打算用桑德拉作为奎娅的灵魂宿体？考虑到布鲁水龙和羽蛇之间的相似性，这看起来更加合理，可是——

“达米安在哪儿？”凯瑟琳说出大家的疑问。

莫纳特木然地答道：“米特维尔森林。”

这个答案谁都没有料到，约恩、荷莉和凯瑟琳交换着惊愕的眼神。最后，约恩打破了沉默。

“他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协助校长他们一同完成委托，达米安的能力帮得上忙——”

“不对，你在撒谎！”约恩打断了莫纳特的胡言乱语，“达米安亲口对我说，他要回家。”

“那不过是借口罢了，让他能顺理成章地离开学校。现在告诉你们也无妨，达米安·布雷迪其实不是新生，他比你们早一年入学，担任‘引导者’这一角色，他的任务是帮助新生们更快地适应佩伽索斯的学习生活。”

真相居然是这样……想到达米安平时的热心表现以及教授们对待他的态度，约恩一下子接受了莫纳特的说法。这解释了达米安在临走前把背包留下的原因：那只是他的伪装。约恩心中的疑虑消除了。但是这样一来，自己先前的猜想都变得毫无依据。也就是说，没有人对学生图谋不轨？荷莉的晕倒真的是意外？那么城堡——对了，城堡！

约恩目不转睛地看着莫纳特。

“城镇中央的城堡是怎么回事？”

莫纳特的反应明确告诉约恩，这个问题令他猝不及防。

“你们保留了关于城堡的记忆？”他一脸难以置信地问。

“只有约恩和洛拉记得，”凯瑟琳说，“是你将我们的记忆抹去了？”

“不，我可没有那种本事，”莫纳特自嘲地笑了笑，“是库洛里德·佐西默斯。去过那座城堡的人都会忘记它的存在，我们过了很久才在无意间发现这一点，我不清楚你们两个是如何躲过一劫的。”

“你为什么要领我们去那儿？”约恩盯着莫纳特说，后者正用手使劲挠脸，指甲上沾满了鲜血。

“那是校长和教授们共同制定的计划。”他的表情起了变化，显得有些痛苦，“咳，由于受到强大魔力场的干扰，成年巫师在佐西默斯用炼金术建造的城堡内根本无法自如行动，于是我们就想到让魔力较少的新生参与调查……咳、咳……调查佐西默斯留下了什么……同时测试是否有学生能够抵御‘遗忘’的力量……咳、咳……城堡只会在魔力场发生波动时显现，上一次是在新生入学当晚……达米安第二天试探过你们，确认你们都不记得——咳——咳咳……我没想到……这次竟有人保留了记忆……必须让校长知道……”

听着听着，约恩越发感觉到不对劲。

“难道在城堡里袭击我们的那个人不是你？”

约恩从莫纳特眼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疑惑，然后看着他整个人瘫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三人措手不及，他们直愣愣地望着抽搐不止的莫纳特，他脸上被挠破的皮肤已呈灰黑色，看上去像霉斑一样，可怖极了。

“他是不是中毒了？”荷莉惊叫道。

约恩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背，自从接受过解毒治疗，他就对“中毒”一词格外敏感。

“我们带他去找塞勒姆勃教授。”凯瑟琳召出魔像，操控它把莫纳特扛起来，“她应该已经到宿舍了。”

魔像跑出屋子，荷莉和凯瑟琳跟上它，约恩抱着装殓羽蛇的坩埚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看桑德拉，脱困后它就一直尾随他们。

“我们有急事要处理，你可以自己回家吗？”约恩问桑德拉。它似乎听懂了，乖巧地点了点脑袋，转身朝着湖泊方向滑行而去。

“虽然没救着达米安，不过我们也挽救了一条生命呢。”荷莉庆幸道。

“是啊，不知道杰玛的伤势怎么样了。”约恩担忧地说，毕竟桑德拉的母亲是因为他的作战计划而受伤的，自己难辞其咎。

“它会没事的。”凯瑟琳催促道，“走吧，我们得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塞勒姆勃教授。”

三个人一阵狂奔，魔像跑得更快，远远地将他们甩在后头。莫纳特的身影在魔像肩上一颠一颠，约恩担心他会不会被甩飞出去。这种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十分钟后，约恩见莫纳特安稳地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沉沉而睡，身体的抽搐已然停止了。

“奇怪，塞勒姆勃女士没来。”荷莉说，她第一时间把屋子转了个遍。

“你看见洛拉了吗？”约恩问。

荷莉摇摇头。

“她不在房间里。”

“那家伙在磨蹭什么？”凯瑟琳带着不安的口吻说，“宿舍离教授的住处仅仅三四公里的路程……从她出门到现在，起码过了两个小时。”

这的确不太正常，约恩心想，洛拉该不会出事了吧？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无法断定莫纳特就是袭击者。倘若不是他，那就意味着对学生们心存恶意的人仍在附近徘徊。

这时，敲门声响起。

“噢，她们总算来了！”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赶忙跑到门口。开门一看，来人果然是塞勒姆勃女士。她见到凯瑟琳后，凝重的神情顿时一缓。

“凯茜！”女士一把将凯瑟琳搂进怀里，弄得女孩很不好意思，“谢天谢地，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别这样，格拉蒂丝。”凯瑟琳挣脱她的怀抱。

约恩走到门外，四下张望。

“教授，怎么只有您一个人？”

“为什么这么问？”

“洛拉人呢，不是她叫您来的吗？”

“你在说什么？我压根就没遇到她。”塞勒姆勃女士皱眉道，“雷蒙多·格兰德刚刚过来找我，他和他带来的布鲁水龙伤得很重，目前正在我那里接受治疗。听他说有几个学生也受了伤，我便心急火燎地跑来了……洛拉……那个小姑娘怎么了？”

约恩虽然非常不安，却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他强作镇定地说：“等会儿再聊这个，您得先看看莫纳特教授的状况。”

趁着塞勒姆勃女士为莫纳特检查身体的当口，约恩对荷莉和凯瑟琳说道：“我有点担心洛拉，她去哪儿了？”

“她大概是躲起来了。”凯瑟琳说。

约恩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虽然洛拉平常看起来总是神经紧张，但他不认为她是一个会临阵逃脱的人。

“我去找她。”约恩当机立断。

“我也去。”荷莉说，“外面还在下雨，我们最好穿上雨衣。”

塞勒姆勃女士转过头来。

“你们要去哪儿？”

约恩对她道明原委。

“不行，你们哪里都不许去！”老妇人神情严肃地说，拽着他们来到沙发旁，“瞧见这个了吗？”

约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莫纳特脸部发黑的区域扩大了，刚开始只有鸽子蛋大小，现在已有鹅蛋那么大，而且黑色仍在以惊人的速度开疆拓土，蚕食着几无抵抗之力的血色。

“这是蚀斑，是灵魂受创的典型症状……他的身体正在受到失去灵魂掌控、四散奔窜的那部分魔力的侵蚀……情况相当危急……”

“您能治好他吗？”

“很难讲，我想普通的治疗手段恐怕起不了多少效果……”塞勒姆勃女士说，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如果任由蚀斑继续扩散，不光是肉体，就连灵魂也会被侵蚀殆尽，最终他将沦为……”

“亵灵者。”凯瑟琳接口道。

“没错，”塞勒姆勃女士用严肃的口吻说，“蚀斑通常被视为亵灵者的标志，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凯瑟琳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从他们怀疑莫纳特在进行生物炼金，讲到刚才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较量，约恩还把记忆中遭到亵灵者袭击的经过详述了一遍。塞勒姆勃女士认真地听着，直到他们讲完才开口。

“生物炼金……不对，虽然我对炼金术了解有限，但我觉得那应该不会重创施术者的灵魂——让我看一下那条羽蛇。”

约恩不解其意，依言将装殓奎娅的坩埚抱到塞勒姆勃女士面前。他注意到它的尸体上不知何时也冒出一片黑斑。

塞勒姆勃女士“啊”了一声，全身都僵住了。约恩从她的眼中读出了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彩。

“这、这不是羽蛇！”她失态地惊呼道。

“您说什么？”约恩低头盯着手里的坩埚问，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它不是真正的羽蛇，而是……”女士深吸了一大口气，接着一字一顿地说，“灵、魂、化、身！”

约恩、荷莉和凯瑟琳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奎娅的尸体。

“格拉蒂丝，你确定吗？”凯瑟琳将信将疑地问，“它真的是一个灵魂化身？莫纳特教授的灵魂化身？”

“是的，凯茜……这就说得通了……虽然灵魂化身的形态和作用因人而异，可一旦受损都会影响到巫师自身的灵魂状态，轻者意识模糊，严重者性命堪忧，这正是该魔法最大的弊端。当我得知佩伽索斯将掌握灵魂化身设为毕业条件时，还跟赫尔伯格大吵了一架……”

奎娅是灵魂化身，并且此前生命垂危。约恩恍然大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校长和教授们展示灵魂化身的那天晚上，莫纳特没有到场——以及羽蛇奎娅为什么会说话，说人话的魔物可不多见。随即，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教授，这是您给我的吗？”约恩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画满叶脉图案的纸条，“凯瑟琳说您的灵魂化身是通晓此类文字的树精。”

塞勒姆勃女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勃然变色。

“格拉蒂丝，”凯瑟琳语气迫切地说，“纸上写的‘非常可怕的事情’是指什么？我们需要小心什么？你为什么要特意使用这种文字？”

塞勒姆勃女士没回答，反问道：“你们看得懂精灵文？”

“这是荷莉的功劳，她具备出色的感知能力。”约恩说。

女士了然地点点头，而后陷入一阵漫长的沉思。

“教授？”

“啊，抱歉，孩子们，”她回过神来，应答道，“我没见过这张纸条，这不是伊蒂丝——她是我的灵魂化身——写的。”

“那还有谁会用这种文字？”凯瑟琳显得大为意外。

“我也没头绪，不管是谁，起码可以确定对方并无恶意，”塞勒姆勃女士说，“或许他想让你们提防莫纳特，显然，他就是袭击你们的亵灵者。”

“可是袭击我们的人比莫纳特教授更……不正常！”约恩一边说一边回忆，“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皮肤漆黑如炭……行动快似鬼魅……”

“那是亵灵者最终的样貌和姿态——形同恶鬼，”塞勒姆勃女士顿了顿说，“哦，我记起来了，那天夜里出现了极其强大的魔力场，也许正是那股力量导致莫纳特体内的魔力失控，一时间彻底变成亵灵者。”

荷莉和凯瑟琳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约恩仍然心存疑虑。

“好了，孩子们。过来让我帮你们检查一下身体，没事的话就赶快睡觉去，你们一定累坏了……女生优先。”

塞勒姆勃女士对着两个女孩又拍又捏，好一会儿才停手。

“那洛拉怎么办？”荷莉揉着肩膀说，“我们不能放任她不管。”

“我不累，让我去找她。”凯瑟琳说，一边活动双腿。

“不行！找人的事情交给我，不用你们操心。”塞勒姆勃女士不容置喙地说，递给荷莉和凯瑟琳一人一瓶淡蓝色的澄清液体，“这是舒缓药剂，把它喝下去，然后好好休息……轮到你了，男孩。”

当她的手指碰到约恩的后背时，他痛得倒抽了一口气。

“哎哟！”

“有一些碎玻璃嵌在肉里……忍着点，男子汉！”

塞勒姆勃女士用镊子将玻璃碎片取出，接着把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处，约恩感觉背上火辣辣的，身体止不住地打颤。

“今晚你只能趴着睡觉了，明天伤口就会结痂。”

女士又递给约恩一瓶药剂，他喝下后，一股倦意涌了上来。

回到卧室，约恩俯身躺在床上，正打算好好地睡一觉，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四处纷飞。

在过去的短短数个小时里，他接连与布鲁水龙、羽蛇以及莫纳特教授交手。要是提前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他肯定没有把握撑过这一天。不得不说，自己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从结果来看，他们成功阻止了莫纳特的生物炼金实验，并且救下了桑德拉，还得知了达米安的下落……尽管格兰德教授和布鲁水龙杰玛斗了个两败俱伤，劳伦斯、安德鲁也负了伤，约恩相信塞勒姆勃女士不用多久便能治好他们……

一切看似都很完满，可是——

洛拉去哪儿了？

约恩用手支起身子，努力回想女孩离去时的神情举止，不放过每一个细节，最终得出结论：她不会抛下他们，独自一人躲起来。

莫纳特昏迷前的反应也很奇怪，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学生们遭遇过袭击。或许袭击者另有其人，约恩心想。换句话说，有另一名亵灵者存在。约恩明白这个想法十分荒谬，亵灵者不是随处可见的——但是，假设自己的猜想正确，那个人会是谁呢？诺曼？帕纳贝克？还是身负重伤的格兰德？袭击者只有可能在他们之中……当然，也不能排除塞勒姆勃女士的嫌疑……

男孩的思绪越飘越远。

另外，那张纸条究竟是谁写的？塞勒姆勃女士否认是她的灵魂化身所写，她没有说谎的必要——等等，莫非是那个戴面具的人干的？约恩脑中仍保留着那人飞速冲向亵灵者的一幕……他又是谁？会是无面人吗？疑问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不过很快被一股强烈的睡意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