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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伽索斯:始焉

共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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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古怪的接引者(1)

数周前还门庭若市的卡迪尔魔具店,如今却门可罗雀。橱窗里一片空荡,门口斜挂着一块“暂停营业”的纸板,上面落满了灰尘。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稍事驻足,往店内瞅上几眼,兴许是想瞧瞧有没有人在。店铺周围时不时响起喁喁私语的嗡嗡声。

在入学测试结束之后的短短几天里,卡迪尔夫妇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正在失去人们的尊敬。尽管邻居表面上仍对二人毕恭毕敬,可私底下却挤在镇上的一间小酒馆里,毫无顾忌地高声谈论他们的孩子——约恩·卡迪尔,这个出身于赋魔师家庭的男孩因为某个突然冒出的、异想天开的念头,放弃了大好前程,选择前往一所由疯子们开办的学校……没有什么比这样荒诞离奇的事儿更适合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原本生意冷清的酒馆一下子热闹起来。闲人们频频举杯,搜肠刮肚地分享各自听到的消息,这些被添枝加叶的“秘闻”多以维克托·卡迪尔的摔门离去收尾。许多人极具后见之明地表示,他们早就发觉小约恩的行为怪怪的,跟别的孩子不大一样;还有人提到他的家族,猜测卡迪尔家族的成员阴差阳错地当上教授,并邀请约恩成为“那所学校”的一分子……

风言风语很快席卷了阿勒斯镇的大街小巷。或许是难以忍受人们的非议,卡迪尔夫妇匆忙收拾行李,出发去异国他乡旅行。至于约恩,据知情者透露,男孩暂住在他的外祖母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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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炎炎烈日在兰帕顿市上空冉冉升起,阳光倾洒在柏油路上,折射出肉眼可见的热气。路人们行色匆匆地走在树荫底下,不少人提着装食物的纸袋,似乎不愿为一顿早餐而耽搁行程。只有满头华发的老人才有闲情坐在长椅上,对报纸里的内容评头论足,又生怕年轻人错过他们的真知灼见似的嚷嚷个没完。马路中央挤满了五颜六色、喷烟吐气的铁皮箱子,速度慢如蜗牛,偶尔还发出几声夹杂漫骂的刺耳鸣叫。

尼勒大街十四号是一幢位于兰帕顿近郊的普普通通的双层建筑,乍眼望去,跟周边其他联排式住宅一样,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除了前院那片格外齐整郁葱的篱墙。

自从有个男孩搬进了这幢屋子,屋主人麦琪·威金森一改往日的闲散随性,将院子拾掇得焕然一新。当满墙的苔藓和污垢被清理干净,整幢房屋宛如换上一身靓丽的新衣。花圃里鲜花绽放,草坪上绿草茵茵,令左邻右舍羡慕不已的同时又不禁感到奇怪——他们从没见过威金森夫人耐心地打理院子,顶多做些必要的修剪工作。

通过威金森夫人的介绍,邻居们得知刚搬来的男孩名叫约恩,是她的外孙,会在这里一直待到学校开学。约恩平时很少出门,因此附近居民对他不甚了解,仅知道男孩身边跟着一只与他形影不离的黑猫。

此刻,深居简出的约恩正坐在桌前,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右手来回拖动一个圆块,食指不时轻点,发出“吱吱”的敲击声。他的嘴里念念有词:“枪兵……前进一格……攻击左方目标……”

仿佛是在回应男孩的低语,他面前那个发光的箱子里,有个小人往前一蹦,将手中的长枪朝着一头独目怪物奋力刺去。下一刻,怪物捂着被刺中的眼睛,化作残影消失了。

不远处,黑猫哈娜注视着另外一个发亮光的箱子,里面断断续续有说话声传出来。它比在阿勒斯的时候明显胖了一圈,像个大煤球,嘴里叼着半截鱼干,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

算起来,他们来到这里已有两个多月。约恩过上了在外祖母送他的画册里才能隐约窥见的生活——埃格的生活。他和哈娜很快适应了全新的生活方式,比想象中容易得多。这里既没有枯燥乏味的赋魔训练,也没有大人们的管束,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外祖母与她的老伙计们结伴出游后,约恩和哈娜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约恩时常惦念父母,眼下便是如此。他仍清楚地记得他们看到自己在代表佩伽索斯的羊皮纸上签下名字时的反应,那是一种糅合了震惊、愤怒、不解、释然的复杂表情。自“海伯利昂号”坠毁以来,他还没在父母脸上见过那般神情。然而,当他看到自己操控的持枪小人被一个满嘴獠牙的怪物击倒,思念的情绪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哈娜身前冒出一个年轻女性的尖细嗓音:“……据邻镇人反映,河谷镇的居民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很多家庭的桌上摆着吃到一半的晚餐,食架上还有一口未动的甜品……奇怪!真是太奇怪了!小镇就像被人施了巫术!”播报员试图用夸张造作的语气吸引观众们的注意,“下面我把话筒交给巴特探长,有请他为我们分析……”

什么?巫术?约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脸去,一个长着大大的鹰钩鼻、头戴圆顶帽的小胡子男人出现在视线中。那人眯起猎犬般的眼睛,言之凿凿地声称这是有预谋的大型犯罪,和巫术毫无干系,而是恐怖分子故弄玄虚的把戏。他向观众保证,一定会尽快将犯罪团伙缉拿归案。

约恩经常在这个被叫做电视机的箱子里见到他——一个彻头彻尾的埃格,否定一切与魔法沾边的东西。虽然约恩也不确定镇民的失踪是否跟魔法有关,但这现象异乎寻常,不是吗?仔细一想,若是把埃格无法解释的事情推给魔法,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走廊上的踩踏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约恩,哈娜,快起床!有客人来访!”

蕾比用大耳朵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面包、烤鱼、鸡腿,还有……几根骨头。它把托盘放下,然后转过身来,手叉着腰,目光在约恩和哈娜脸上来回审视。

“老天啊!你们又熬夜了!简直是胡闹!到底要我说几遍你们才能听进去!绝——对——不——能——熬——夜!”

高亢的声音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蕾比这副架势让约恩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善解人意的母亲。他想要辩解几句,余光瞥见门边倚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士。他习惯性地观察起那个透着些许古怪的陌生人。

倒不是说那人的长相有多奇怪,如果她没有龇牙咧嘴地啃着鸡骨头的话,约恩大概会觉得对方是自己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之一。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鼻梁高而挺拔,小麦色的皮肤上留有细密交织的伤疤,却丝毫没有影响美感,反而增添了几分刚毅。女子穿着约恩未曾见过的皮制服饰,看上去简洁轻便,露出匀称的手臂和结实的长腿。

“我不需要,谢谢。”——配上坚定不移的语气——这是约恩准备的回答。可自始至终,那名女子都不发一言,眼珠子牢牢地黏在餐盘上,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蕾比狠狠剜了约恩和哈娜一眼,气呼呼地跑出去了。离开前,它不知何故躬身行了个礼。

过了一会儿,陌生女子终于开口了。

“我能不能……”她用略带中性的嗓音说,“再拿一个鸡腿?”

“呃——”约恩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那只库波的厨艺不赖嘛,这年头能干的仆从越来越难找了。”

约恩反感地皱起眉头。“蕾比是我的家人。”

“蕾比?家人?真是有趣的称呼。我认识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她和你一样将异族视为亲人,后来却……”那女子一边顾自说着,一边抓起盘子里的鸡腿,“遭到无情的背叛,要我说——”

“对不起,请问你是哪位?”约恩忍不住打断道,看着她把鸡腿送进嘴里。

“呜——呜呜——”

她似乎噎住了,拼命锤打起胸脯来。待咽下哽在喉咙里的鸡肉后,她立马大声嚷嚷道:“对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亚莉可西斯·帕纳贝克,佩伽索斯的新生接引员,你可以叫我帕纳贝克教授。嘿,这名头真新鲜。我记得你是……卡迪尔!没错吧?”

约恩闻言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她又是上门推销商品的埃格。他一拍额头,转起了由于缺乏睡眠而变得沉甸甸的大脑。哎呀,他早该想到……蕾比的举动无疑提示过自己,它可不会在埃格跟前瞎晃悠。

“我叫约恩·卡迪尔。”他忙说,“很高兴认识您,帕纳贝克教授。”

出于礼貌,约恩重新打招呼,然后伸手要和接引教授握手,却未被理会。对方把油光发亮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约恩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避开沾有油渍的位置,用两根手指夹住信封,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他的名字。

“这玩意儿就是‘带电的脑袋’?嗯,我之前见过一回……”帕纳贝克捏着下巴,俯身站在电视机前,摆出一副颇为了解的姿态,“这个‘脑袋’光秃秃的,看起来有点过时了!”

约恩听见哈娜冲她一阵狂叫。

“啊,挡到你了?抱歉,抱歉!”帕纳贝克倒退几步,随后怀着极大的兴趣开始到处转悠。她就像一个走进玩具店的孩童,时而碰碰这个,时而摸摸那个。“这里面竟然有怪物和小人!”她惊呼一声,饶有兴味地用手指戳弄桌上的箱子,“这是什么?”

那才是电脑,约恩在心里嘀咕。

“想不到巫师的孩子居然生活在埃格世界……真有意思……也许你能成为一株艾露草……”

艾露草?听起来像是某种植物,约恩想,但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一愣神的工夫,耳边又陆续飘来了许多意味不明的词语,听得约恩整个人如堕五里雾中,只得任由帕纳贝克在旁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读了起来。可是没过多久,准确地说,连一秒钟都不到,他抬起头来,满脸迷茫。

“教授,我想肯定有哪里搞错了。”

帕纳贝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睛死盯着床头的旋转木马八音盒不放,就差把鼻子贴上去了。

“信封里只有……”约恩继续说,一边举起手里的纸,“一张地图?”

“唔……这大概是……”

他看得出她在认真思考。

“收声机?”

一阵沉默。

“教授,信封里只有一张地图!”约恩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

“不然呢,你以为里头还有什么?”帕纳贝克舔了舔嘴唇,“啤酒?酒心软糖?酒渍果仁蛋糕?”

“我要准备哪些东西?什么时候去学校?该怎么去——纸上什么也没写!”

约恩用力抖了抖信封,看看是否有遗漏。

“打住!”新生接引员不耐烦地摆摆手,似乎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明天我带你去一趟蒙德尔托普,那里可以买到各种学习用品。至于要买什么,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之后,你只需要在八月的最后一天赶到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就这么简单。”

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约恩心头感到一阵慌乱。

“这些是……”

帕纳贝克从写字台上叠着的一摞羊皮纸中随手绰起几张,默默读了起来。约恩这会儿倒希望她弄出一点动静,打破突如其来的缄默,可是她看得入神,仿佛手中之物和鸡腿一样诱人。良久,帕纳贝克缓缓开口:“约恩·卡迪尔,我想我明白你去佩伽索斯的理由了……等一等,卡迪尔……卡迪尔!”她一惊一乍地大叫起来,“啊哈,原来如此!”

“怎么了?”约恩问。

“不,没什么。”帕纳贝克下意识地挠了挠鼻子,羊皮纸从她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

约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将散落的纸张捡起来。突然,他动作一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把头转向帕纳贝克,这个举动险些扭伤脖子。

“教授,”约恩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用异常尖细的嗓音说话,“你是流浪巫师,对吗?”

“流浪巫师?”帕纳贝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哦,外界的确这么叫我们。绝大多数巫师都安于接受魔法协会分配的工作,将不愿跟随大众意志的少数派视为无处容身的流浪者。不过依我看,那群活在他人世界里、唯命是从的傻瓜才配得上这个称呼,哼——”她嗤笑一声,随即挺起胸膛,“我是一名佩伽索斯!”她的语气就像在说“我是魔法协会的会长”。

佩伽索斯,约恩默念了一遍。等一下,她刚才说……佩伽索斯!?

“是的,和你要去就读的学校同名。”帕纳贝克看穿了他的疑惑,“这其实是一门古老的行当,靠完成普通巫师无法应付的委托谋生,如今几乎没人愿意干这行了。人们被鼓动着追名逐利,将谋求一份体面的工作当成人生头等大事。我每次去接委托的时候,遇见的总是那几张让人反胃的老面孔……”

约恩听后,一股子期许从心底涌了上来,他连忙插嘴问道:“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奥玛的人?”

“奥玛?”帕纳贝克歪着头想了想,回答道,“抱歉,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约恩难掩失望,肩膀塌了下来。

“奥玛是一位吟游诗人,同时也是流浪——佩伽索斯……我以为你们认识,看来是我想错了。”

“别灰心,我不认识那个人很正常。”帕纳贝克宽慰道,“虽然我经常跟其他佩伽索斯合作完成委托,但也有不少人喜欢独来独往,例如‘隐身人’格里芬——大家都这么叫他,那个害羞的家伙在身上涂满了隐形液,我只听过他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蛤蟆;还有可怜的‘傻姑娘’弗莱彻,她因为一时贪嘴吃了祭坛上供奉的毒苹果,脸上长出许许多多、难以祛除的彩色小疙瘩,现在只敢趁着后半夜没人的时候出门……瞧,说不定就有哪个佩伽索斯出于个人原因,不愿与人交往。如果你想找那个叫奥玛的人,不妨去发布委托的集会所打听,那儿的侍者总是吹嘘自己能记住每一位客人的名字和长相。”

回想起吟游诗人踽踽独行的身影,约恩恍然地点了点头,失落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

帕纳贝克走到窗边,突然怪叫了一声,丢下一句“明天见”,就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片面包。

真是个怪人,约恩跟哈娜交换眼神。

狼吞虎咽地吃完饭,男孩又一头埋在电脑前喃喃自语,黑猫则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