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巫师镇与埃格女孩（2）
吃过午饭，荷莉说想去售卖魔法生物的店铺逛逛，于是约恩陪着她在街上四处寻找。他们路过几家魔宠商店，可是都歇业了，店门外扔着一堆空笼子。好不容易找到营业中的孵化屋，进去一问才知道魔物蛋与魔物幼崽全卖光了，约恩和荷莉只得悻悻离去。
二人寻觅无果，正欲打道回府，忽然望见前方聚集着一大群人。他们一同振臂高呼，齐唱赞歌，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
“那些人在干吗？”荷莉踮起脚往人堆里张望，“巫师也有宗教？”
“我猜是‘无面人’的狂热拥趸吧，”望着黑压压的人群，约恩有气无力地说，“这段日子以来，人们除了他就几乎不谈别的了。那家伙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找出多名潜藏的亵灵者。”约恩怕荷莉听不懂，补了一句，“亵灵者是指被邪法侵蚀灵魂的巫师，他们比常人更容易做出疯狂偏激的举动，尽早发现能够避免恶性事件的发生。”
“那么他就是正义的使者喽？”荷莉用打趣般的口吻说，“那个人究竟是谁？不会真的叫无面人吧？”
“我觉得他准是一个有怪癖的疯子。没人见过他的长相，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关于他的一切皆是谜。”约恩顿了顿，继续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掌握了一门独特的魔法。他的信徒们称之为‘净化’，被净化过的亵灵者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并虔诚忏悔，像变了一个人。因为他总是在施法现场留下一张面具，面具的大小和特征不尽相同，仿佛佩戴者没有固定的脸似的，所以大家就叫他——无面人。”
“哇，酷毙了！头戴面具的无名英雄！并且拥有神秘的力量！”荷莉大喊道，然而她的兴奋劲儿很快被周围人推搡得没影了，“哎哟，我的眼镜！”
“喵——”
“别乱动，哈娜——荷莉，你在哪儿？到这边来！”
“抱歉，请让一让！”
两个人狼狈地从人群中脱身，没走几步，面前又冒出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他们堵在一家店铺外面，扒着橱窗往里瞧。店门刚一打开，那群孩子就蜂拥着挤了进去。
“拜托，别告诉我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信仰！”荷莉转过头，发现约恩的神情有些异样，“你怎么了？”
“在这里等我一下！”约恩丢下这句话，一头扎进人堆里。
荷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半分钟后，店铺内爆出一阵可疑的喧哗，接着走出来几个垂头丧气的孩子。在他们身后，另一个男孩一蹦一跳，高兴得连鼻涕都顾不上擦。
荷莉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搞糊涂了，她不停地眨巴眼睛。过了一会儿，荷莉看见约恩捧着两个扁平的小盒，兴冲冲地跑回来。
“盒子里装着魔物卡，可以召唤卡片上的魔法生物进行对战。”约恩一边说，一边比手画脚，“这是巫师界近年来兴起的游戏。”
“卡片和卡片……对战？”荷莉蹙着眉，她实在难以想象那种场面。
约恩揭开盒盖，露出一张石制卡片。卡片中央，几个拥有精壮男子上身的半人半马的生物从箭壶里取出羽箭，摆出拉弓射箭的姿势。
“瞧，是半人马，看样子就知道，它们是天生的骑手，善于骑射。”约恩说，“卡片上的魔物均为真实存在的物种，多达数百种——运气好的话，有机会开出极其稀有的纯血龙族。”
“它们在动！”荷莉叫出声来。
“我明白，这跟埃格世界里的卡片不太一样，更加活灵活现！”约恩笑着说，“如果你看到它们在对战盘上的表现，保准会大吃一惊。”
荷莉的好奇心被激起了。她打开另外一盒，见到的是一团圆球状的生物，它舞动着两根细长而光滑的触手。
“这是什么？”
“埃格姆，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魔物，空有魔力却不会魔法，据说‘埃格’这个词就是源于它们。”
约恩正打算给荷莉详细讲解卡片玩法，不料哈娜猝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它耳朵竖得高高的，像是在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纵身一跳，蹿进街旁小巷，转眼就不见了。
“哈娜，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约恩猛然想起帕纳贝克教授告诫过他要远离窄巷，可一时顾不得那么多，拔腿追了上去。
他刚拐进巷内，喧闹声就听不见了，巷子逐渐变窄，最后仅够肩膀通过，稍不留神就蹭上一层灰。约恩经过好几家死气沉沉的店铺，门上无一例外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四下静悄悄的，令人不敢相信这里距离热闹的法夫尼尔大街仅有几步之遥。这个地方就像是由无数小巷小弄缠结而成的迷宫。他不禁担心自己能否找到回去的路，左拐、右拐、再左拐、再右拐……眼前多次出现拐角，又多次出现岔道……哈娜的身影在前方时隐时现——终于，它停下了，停在了一条死胡同前，号叫不已。
“哈娜，你怎么了？”
黑猫回头冲男孩喵喵直叫，仿佛希望他能帮它一把。
匆匆赶来的荷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约恩，这……到底是……怎么……怎么回事……”
“巷子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约恩不确定地说，他从没见过哈娜表现得这般急切，哪怕是看到小鱼干和金丝雀。
他提起胆子慢慢往里走，一边仔细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某间店铺的后门，地面脏乱，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动物的体臭。角落堆叠着大量四四方方的物件，用厚布罩了个严实，却无法彻底掩盖窸窸窣窣的响动。约恩小心地撩开罩布——一瞬间，十几对黄澄澄的眼睛齐齐转向他。
约恩呼吸一窒，僵立当场。
狭小的铁笼里挤着一群丑陋无比的生物。它们的皮肤呈浅绿色，头部狭长，眼珠向外突出，尖细的耳朵犹如枯枝，嘴巴一张一合，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罩布刚一揭开，它们便猛扑过来，用牙齿啃咬铁栅，企图破笼而出。
约恩迸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尽管和记忆中的形象有差异，他还是一眼认出了这种生物。让人在意的是，它们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交错疤痕，看来吃过不少苦头。此外，它们的颈部都烙印着一个奇特的徽记。没等约恩看清楚，荷莉忽然挡在他身前。沉默片刻，他听见女孩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大得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哎呀，哪里来的两只小老鼠？”一个鼻子尖得吓人的瘸腿巫师闻声赶来，他不怀好意地盯着约恩和荷莉说，“孩子们，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两个人连连摇头。
“我们只是迷路了。”约恩说。
“只是迷路了？呵呵……没关系，男孩。说真的，这里没有别人。我很理解像你们这般大的孩子总喜欢给自己找点刺激，我说得对吗？”那个男人咧嘴笑道，被烟草熏得发黑的牙齿看得人心里发怵，“来吧，别客气，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你们似乎对我的商品很感兴趣？”
荷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声音发问：“那、那些是什么？”
“哥布林，‘巫师的好伙伴’‘忠诚的奴仆’‘小机灵鬼’，随便你怎么称呼都行。”男人的嘴咧得更开了，他阴恻恻地说，“你们可以命令它们做任何事情，比如，攻击那些惹人讨厌的坏小孩，或者搞点恶作剧来丰富一下课余生活。凡是你们想得到的点子，哥布林都能代为实施，要是觉得不够尽兴，也可以从它们身上找乐子——就像这样！”
男人打了一个响指，离他最近的那只哥布林突然用头猛撞笼身，不多时，额头便已血流如注。
“还能这样！”
他把手甩向另一边。
又一只哥布林开始发疯似的上蹿下跳，嘴里发出桀桀怪笑。过了一会儿，铁笼内的生物全都状若癫狂，有的摇头晃脑，有的捶胸顿足，有的高声尖叫，有的腾空打滚……撞击、敲打、撕咬，以及指甲抓挠铁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彼此应和，谱写成一段魔性十足的不协和音。
约恩没有去看荷莉，但是可以感觉到她和自己一样，强忍着畏缩的冲动，生怕露出一丝胆怯。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哥布林们尽数瘫倒在混杂着断齿和碎肉的黏液中，散发出的恶臭令人作呕。
“真是太有趣了，不是吗？顺便问一句，你们要几只？”见两人迟迟未回应，商人抬手示意，“若是二位不满意，敝店还有其他商品……当心，它们很危险……非常凶暴……难以驯服……来，里边请。”
“不用了……我们……”约恩绞尽脑汁，试图编个像样的理由来应付对方，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用？”笑容瞬间从商人脸上隐去，恶意悄然浮现，“你们好像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约恩和荷莉被逼得步步后退，身体几乎贴在笼子上。约恩仿佛感觉到哥布林的爪子划过后背。
“离他们远一点，奎格利！”
约恩循着兀然响起的冰冷声音望去，见一个面若鹰隼的男子正大步走来。他身材颀长，大约三十来岁，一头灰色的短发，穿着有别于巫师袍的轻便服饰，手里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手杖。
“啊，是莫纳特先生！”商人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点头哈腰地迎上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上回的货物还满意吗？要知道，那批魔物不好弄，尤其是拟——”
“嗯，东西不错。”莫纳特告诫似的瞪了奎格利一眼，后者识趣地打住话头。“我只是刚巧路过。”
“那就好，很乐意再次为您效劳。”奎格利的眼珠子骨碌乱转，暗自揣摩着面前三人的关系。他对莫纳特颇为忌惮，但又不甘心错过一桩买卖。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问道：“莫纳特先生，请问这两个孩子是……”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莫纳特乜斜着眼说，“他们应该是佩伽索斯的新生，也就是我的学生。”
商人重新打量了两位顾客一番，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望。“哦，是的。我刚才没注意……有趣的埃格——小巫师……”
“我可以带他们走了吗？”
约恩感觉到莫纳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那股气味很快消失了。
“当然，请便。”
奎格利深深鞠躬，目送三个人离开。
摆脱困境后的约恩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莫纳特冷冷地说：“我想应该有人提醒过你们，别靠近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巷，还是说你们觉得到处乱逛很好玩？”不给两人解释的机会，他厉声问道，“负责你们的接引教授是谁？”
“帕纳贝克教授。”约恩和荷莉异口同声地回答，而后惊讶地互相看着对方。
莫纳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约恩和荷莉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幸好莫纳特没有追问。
“我是佩伽索斯的教授，阿尔弗雷德·莫纳特。你们不该出现在那条巷子里，而且穿得这么显眼。”
“抱歉，教授。这是因为——”约恩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当他的视线对上两道冷厉的目光，霎时觉得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次没事，不代表你们下一次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行了，不要出声，跟我来。”
之后，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阴暗狭长的小巷。这附近的街景简直一模一样，肮脏破败的石墙、不断冒出的岔口，以及阒无人声的可疑商铺。约恩只觉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块灰布，根本辨不清方向。领路的莫纳特教授看上去对周围环境极为熟稔，步伐没有半点迟疑。不一会儿，约恩就听见街头熟悉的扰攘声。
回到大街，莫纳特教授不等二人道谢便匆匆离去。约恩和荷莉默立许久，缓缓迈开步子，融入来往的人流之中。
“荷莉，你还打算去魔物商店吗？”约恩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但他其实既庆幸又后怕。
“你说什么？”女孩仍有些魂不守舍，等她回过神来，使劲地摇了摇头，“不！不去！”
他们默不作声地来到传送广场。白天这里人潮拥挤，眼下却是空荡荡的，脚下石板的纹路在暮色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约恩没有看到帕纳贝克教授，想来她已清醒。
“让你见笑了，约恩。”荷莉挤出一个无力的笑容，“那些哥布林把我吓坏了，和书中描述的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它们会更温和……魔法生物都那么疯狂吗？”她看起来深受打击。
“当然不是！”约恩想要纠正她对魔物的错误印象，“库波可以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帖帖；雷德里公牛能帮忙搬运重物；器灵拥有人们意想不到的神奇魔力；伯克会吹奏乐器取悦听众……就拿哥布林来说，它们是一种非常聪明的生物。很多人认为哥布林阴险狡诈，相处时需要格外谨慎，但是绝对跟‘疯狂’这个字眼沾不上边。”
“是这样吗？”荷莉不解地问，“那它们刚才的举动要怎么解释？”
“呃——”
这个问题把约恩难住了，他有诸多猜测，可是缺乏根据。如果他没记错，哥布林属于严禁捕捉的类人生物。
“不管怎样，我以后要养一只可爱又温顺的魔物。”荷莉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就像哈娜一样！”
这时，一名接待员走过来，提醒他们下一轮传送即将开启。
“好了，我该回去了，真是奇妙的一天。”荷莉说，对约恩和哈娜微微一笑，“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也是。”约恩说，哈娜跟着叫了两声。
“那我们就学校再见。”荷莉挥手道别。
“嗯，佩伽索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