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布告板与委托(1)
这晚,约恩睡得很不踏实。他躺在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翻滚着各种猜想。
那张纸条绝对是个恶作剧!究竟是谁干的?没准是那个叫梅兰妮的女孩!她看起来爱捉弄人,但自己压根就没和她说过话。那也可能是教授设下的考验,想瞧瞧有没有胆小的学生会信以为真——难道是梅里尔斯干的?他看着有点儿孩子气……等等,或许……那是一个警告……
而后——
一幕幕诡异的画面从约恩脑中闪过:蓬头垢面的巫婆不停地向他索要学分;目露凶光的粗犷大汉一手持斧,一手掐住一截拼命扭动的脖子,嘴角淌着口水;看不清长相的紫衣人摇晃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类似于果酱的黏稠物……场景一变,有个人影从黑暗中踱步走出,从身形来看,那是个五六岁大的孩童,却长着满是褶皱的脸和如耄耋老人般的秃顶,接着他的身体一分为二,变成了一大一小两团黑影,仿佛能听见它们压抑着的桀桀怪笑。
约恩逃避似的翻了个身,但是梦境不愿轻易放过他,紧跟着飘向另一边,编织起新的景象。
一名模样清秀的少女缓缓成形,她与约恩四目相对,目光中闪烁着有别于年轻女孩的深邃与澹然。少女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从口型判断,她似乎在重复同一个词。
她是谁?她在说什么?她的肤色为什么那么奇怪?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逐渐填满了约恩的脑袋。他正欲上前询问,少女的身体倏然亮起刺眼的绿光……光线散尽,显现出一副带着讥笑表情的面具。
面具……谁的面具……
约恩继续沉睡,又接连做了好几个莫名其妙的梦。
意识朦胧之间,他隐约听到卧室里有响动,虽然想起床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眼皮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第二天醒来时,约恩惊讶地发现那张困扰自己一整夜的字条不翼而飞了。他把字条可能掉落的犄角旮旯翻了个遍,仍然没能找着。在哈娜的埋怨声中,约恩掀开被褥,可除了知道床垫上有一大块污渍,其他一无所获。
见鬼!一张纸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了呢?约恩心想,假如那不是恶作剧,也不是考验,纸上写的“快逃”是让他赶快逃离佩伽索斯的意思吧……理由呢?或者说,有别的含义……
约恩恍惚地走着,突然身子前倾,伴随着木板断裂的声响,他的整条右腿陷进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里。“哎哟,真倒霉!走廊的地板什么时候能修一下……”他一边抱怨,一边把腿拔出来,踉踉跄跄地走进餐厅。
吃早饭时,约恩遍观众人的神情,没发觉不寻常的迹象。有人在聊魔法,有人闷头吃饭,有人看书……洛拉·布菲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飘忽,不过从他见到女孩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如此。
奇怪,难不成只有自己收到了字条?约恩心里不禁犯疑忌。眼见探寻无果,他只好将疑惑埋在心底。
接下来的几天里,虽然校长明确表示学生可以选择他们感兴趣的课程学习(餐厅看板上写有每天的课表与上课地点),约恩和同学们还是老老实实地上完每一节课,他们也渐渐摸清了各位任课教授的脾性。
格兰德教授特别喜欢“邀请”魔法生物加入到课堂中来,当众示范狩猎技巧,初出茅庐的小猎手们有幸见识到各种猎物被制伏后痛苦挣扎的惨象;诺曼教授照例在臭气熏天的地下教室上课,比起传授炼金术,他似乎更渴望从学生身上汲取知识,老是缠着他们问这问那,叫人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教授;梅里尔斯以挖苦新生为乐,绝口不提凯瑟琳仅用两天就得到了火之精灵沙拉曼德的认可(这件事对劳伦斯的打击很大,他一不小心揪断了沙拉曼德的尾巴,导致彼此刚刚建立起的友谊变得支离破碎);塞勒姆勃女士除了教学生认识稀奇的植物,还会给他们喝不同口味的草药汤,甜酸苦辣,一应俱全……
开学的第一周眼看就要过去,没有学生提出退学申请。尽管约恩心头始终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时间却波澜不惊地流逝着。没多久,有一件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卡上的学分所剩不多。
周日,和周六一样没有课。学生们聚在休息室里各干各的。约恩、哈维尔、安德鲁和达米安围坐在桌旁,四个人指挥着卡片里的魔物在对战盘上相互厮杀;荷莉读着一本封面令人哭笑不得的书(一个系着花边围裙、须发浓密的男巫师像抱婴儿似的将四种元素精灵一齐揽入怀中):《献给精灵们的摇篮曲》;劳伦斯紧盯着正在摆弄金属人偶的凯瑟琳,面露思索之色;梅兰妮时而瞧瞧劳伦斯,时而又瞅瞅凯瑟琳,一副等待好戏开场的模样;洛拉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时不时地抬眼扫视众人。
在梅兰妮的提议下,他们昨天花一整天把这个地方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女生们捋起袖子,拿上抹布,毅然冲向一堆积满灰尘的老旧家具,那架势就像在给流浪野外多年的绵羊剪毛;男生们为了展现男子气概,轮流踩上高脚凳,将蛀痕累累的挂毯取下,捎带清理了吊灯和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通忙活后,才有了这间舒适整洁的休息室。
一声惨叫打破了平和的氛围。
“不对,你们这样不行!”约恩说,冲哈维尔和达米安摇了摇手指。
就在刚才,哈维尔声音颤抖地指挥一只矛嘴鹳从空中偷袭达米安的巨怪。听到指令的鹳鸟明显犹豫了一下,随后朝着巨怪俯冲,漫长的停顿足以让后者反应过来,躲开这次稚拙的袭击,可是巨怪却因为迟迟没等来指示而手足无措,直到身体被矛尖般的鸟喙刺穿,才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听好了,你们得把这场游戏当成真正的战争,魔物就是你们手下的士兵。如果指挥者举棋不定,士兵们理所当然会心存疑虑,不敢冒进。”约恩侃侃而谈,“你们的情绪会通过言行传达给魔物,从而影响它们的行动,因此下达命令时,必须坚决果断,就像这样……”他故意在声音中注入一丝威严,“木精灵,听令!两点钟方向的树丛!射击!”
话音一落,石盘上风云突变,十几支羽箭破空而出,径直飞向一片树丛。只听嘭嘭闷响,数道黑影倒在地上。
“我输了,你怎么知道它们埋伏在那儿?”安德鲁纳闷道,约恩笑而不答。
这时,门口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嘿,有人在吗……谁都行……快过来搭把手……”
众人应声而去,接着就看见有个人影连拖带拽地把一大块木板往屋里搬,约恩认出那人是多日未见的帕纳贝克教授。一群人合力将死沉死沉的木板抬到休息室中央,刚整理完的空间再次变得拥挤不堪。
劳伦斯皱起眉头,目光投向盖着黑布的木板。
“这是什么玩意儿?”
“委托布告板,上面贴着委托书。”帕纳贝克说,一边招手示意所有人靠近,“是这样的,校长委派我来给大家平淡的休息日添加一点‘佐料’——每逢周末,学生们可以在布告板前接取委托,完成委托会有奖励。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接与不接由你们自己决定。不过一旦揭下委托书,就意味着你们接受了委托,必须在周日太阳下山之前完成,逾期则视为失败。听明白了吗?”
见众人点头,她继续说道:“委托完成后,记得让发布人为你们的表现评分,评分框在委托书的右下角。六角形符号代表出色完成,参与者将获得全部酬劳;三角形表示完成度一般,只有一半报酬;叉形说明委托人对结果非常不满意,参与者不仅一无所获,还将被扣除一部分学分作为惩罚。”
学生们对这种新奇的体验很感兴趣,一时议论纷纷。
“喂,凯瑟琳·维特尼斯!”劳伦斯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似的,猛地把脸一扭,眼中迸射出灼人的光芒,“要不要和我比一比,看看谁的委托评分更高?”
“我想维特尼斯家族的成员没理由惧怕挑战吧?”梅兰妮在一旁煽风点火,安德鲁无奈苦笑。
“可以,我没意见。”凯瑟琳冷冷地回应。
“好胆识,那就——”
“啊哈,别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呢。”帕纳贝克打断了这场“热切交流”,“委托将以小组为单位进行,下面我念一下分组名单。第一组,劳伦斯·哈玛德、梅兰妮·哈玛德、安德鲁·奥尔索普;第二组,凯瑟琳·维特尼斯、荷莉·奈特里、约恩·卡迪尔;第三组,达米安·布雷迪、哈维尔·丹特、洛拉·布菲……由于这是你们的第一份委托,内容已经定好了,发布人是我。”
帕纳贝克把委托书连同一张羊皮纸分发到每组名字排在最前面的学生手里,人群当即一分为三,围观起来。
约恩好奇她究竟发布了什么样的委托。
“委托内容:绘制奥罗波诺斯以南区域地图。”——绘制地图?约恩想了想,觉得这对自己来说不算难事。他和威尔、克里斯在森林里玩探险游戏的时候,画过不少地图,经验丰富。“酬劳:每个人二十学分”——相当于一周的伙食费,不算多也不算少。最后是“时限”……
“教授,你是不是搞错了?现在距离日落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帕纳贝克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没错,你们最好抓紧时间。”
“什么!?”众人齐声叫道。
“你为什么不早讲?”达米安大声抱怨,“昨天就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
帕纳贝克掏了掏耳朵,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忘了。”
休息室内顿时陷入沉默——一阵令人抓狂却又无处发泄的沉默。
“时限可以延长吗?”荷莉问。
“当然不行,这事没得商量!”帕纳贝克找了把椅子坐下,两腿往桌上一跷,然后从腰间掏出一个酒瓶,往嘴里猛灌了几口酒,“我说过,揭下委托书就代表你们接受了委托,如果无法按时完成,将会受到惩罚。”
“那是你硬塞给我们的!”梅兰妮争辩道。
帕纳贝克未予理睬。她吹了几声不着边际的口哨,突然脑袋一歪睡着了,手里的瓶子掉在地板上,洒出几滴酒来。
学生们面面相觑,随即争先恐后地往屋外跑。三组人马在大门口分道扬镳。分开之前,劳伦斯提醒凯瑟琳别忘记他们的比试。
“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凯瑟琳说,她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约恩虽然有些不满,还是点头同意了;荷莉也认识到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没出声反对。
“我负责中间这片区域,剩下的交给你们。地图完成后,我们在休息室会合。”凯瑟琳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把羊皮纸裁成三份,将其中的两份递给约恩和荷莉。约恩注意到她手里的那份要比分给他们的大出不少。
他低头看向羊皮纸。纸上画着奥罗波诺斯东南部的大致轮廓,似乎只需要再加上一些细节部分的标注就能变成一幅完整的区域地图。看起来没什么难度,约恩思忖,这和他想象中的流浪巫师的委托不太一样,不过细想也正常,毕竟他们只是一群刚入学不久、连基础魔法都还没掌握的巫师学徒。
分完工,三个人各自朝自己负责的区域跑去。
离开奥罗波诺斯,约恩踏上前往东南方的小径,他立刻意识到此前的想法过于乐观。
地形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他顺着隐约可辨的逶迤小径走了不到十分钟,就不得不只身没入一片高草丛生的洼地。身后的高杆草围拢上来,将来路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烂泥地滑不溜丢又凹凸不平。约恩一边用手拨开密实的高草,一边踉跄前行。好几次,他在穿过草丛时撞见一种似牛非牛、似马非马的生物,它们个个膘肥体壮,卧在泥坑里嚼食着草料,对贸然闯入的人类视若无睹。
约恩没有它们那般闲情逸致。他走几步就停一下,踮起脚尖,引颈而望,以免迷失方向。一路走走停停,忽然间,他钻出了草丛,前方突现一棵大树,树上栖着几只怪模怪样的鸟。那些鸟在约恩头顶叽喳啁啾,好像是在议论他,然而它们很快就对来人失去兴趣,拍着翅膀径自飞走了。
约恩望着高高在上的飞鸟,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快速完成委托的办法:找一处能观察周边地形全貌的高地。
他当即爬上面前的大树,模仿水手的动作举目远眺。辽阔而纷乱的高草丛在北风的吹拂下翻滚起伏,向着远处席卷而去。他的视线扫过四野,最后停在一个林木覆盖的小山丘上。
找到了!就是那儿!
约恩在心里记下小丘的位置,然后从树上跳下来,趁着方向感尚未变模糊,撒腿狂奔起来。途中,他又遇到好些样貌怪异、叫不出名字的未知生物,猜测它们可能跟布鲁水龙一样,是在外界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
经过一番艰难跋涉,约恩顺利抵达山脚。太阳开始西沉,光线逐渐减弱。他顾不上休息,沿着斜坡向上攀爬。山路又陡又窄,同时挤满了灌木丛,若是不用手将灌木拨开,根本没办法爬上去。当约恩气喘吁吁地登上山顶,视野内出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数十棵长着人脸的奇树朝他迎面“走”来。它们行动缓慢,树叶簌簌作响,缠结的树根像蛇一样带动树干滑行,其中大多数是高大的橡树和松树,间杂着椴树与桦树的纤影。那些树宛如刚晒完日光浴的老人,神清气爽地踱步而去。远远地目送它们下了山,约恩才想起自己还有委托在身。
他快步来到山顶边缘,放眼望去,周围的地貌尽收眼底。下方大部分土地皆被高草丛覆盖,少许树木点缀其间;西边是空旷的原野,飞禽走兽在草原上游荡觅食,再往西是奥勒伯罗镇,能够望见如蚂蚁般的人影在田间地头劳作;与西边相比,东边地势略高,景致更为单调,除了数以百计、分布密集的石柱,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森林。
约恩将所见景物在地图上一一作了标注。记录完毕,他走到山顶另一侧,意外地发现山丘后方同样接壤着黑树密布的森林,树木一直延伸至视野尽头,看不到稀疏的迹象。约恩目前无法知晓奥罗波诺斯北部的情况,倘若两边相似,那就意味着他们身陷于整片森林之中,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就像是被放逐到漆黑洋面上的孤岛一般。
“但愿是我想错了。”约恩喃喃道。他正要离去,余光瞟见斜后方的树丛中有个黑影晃了一下。
那是什么东西?
约恩心里咯噔一下。他首先排除了人类,因为人不会长着枯枝似的尖耳,况且它的个头极矮——难道是魔物?
约恩假装漫不经心地挪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树丛近在眼前——就是现在!他一个箭步冲过去,结果扑了个空,那里连只野兔的影子都没有。他迅速地环顾四周,看见有个像猴子的生物一闪而过,飞也似的奔下山坡。
“站住!别跑!”
见对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约恩一头扎进灌木丛,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渐渐地,他跑下了山丘,来到森林边缘,越是靠近黑树,内心的悸动就越强烈。约恩不甘心就此放弃,铆足劲又追赶了一段距离,直到难言的恐惧感流经全身,迫使他不得不停住脚步。
回过神来,约恩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道树门前。那门仿佛是特意为他而留的,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四下里鸦雀无声,约恩追逐的目标早已不见踪影。
莫非它跑进森林里了?
约恩把头稍稍探入树门,左右察看了一番。刹那间,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某种力量驱策着他,让他想要穿过树门……进入森林……是的,这很重要……他想要……想要成为……森林中的一员……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腿也自作主张地抬了起来。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若有若无、难以辨别的呢喃声,约恩潜意识里感觉到那声音似乎是在模仿人类的语言,不过发音和语调含混不清,让人摸不着头脑。经过多次磕磕绊绊的尝试,那个声音想要表达的意思逐渐明朗。
——走近些……对,到这边来……很好,再走近一些……别害怕,有我……进来……伙伴……我在里面……进来……安全……进来……进来……
“你是谁?”约恩悄声问。
发声者没有回答,只是反复念着“进来”,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神秘力量。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尖厉的鸣叫,将约恩从恍惚的状态中解救出来。他急忙收住抬在半空的脚,踉跄着向后退去。
顷刻之间,树门内探出一个形似昆虫口器、发着“进来”声音的细长器官,两排蠕动的眼球紧跟着出现。约恩猛然转身,拔腿就跑。他听见背后响动不断,于是拼尽全力地逃跑。
为什么森林里会有那种可怕的怪物?约恩在心中大喊。教授们完全没提过!那声音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真邪乎——天哪,怪物好像追过来了!
跑……快跑……再快点……
约恩慌不择路地狂奔了一阵,直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脚步,小心地回头望了一眼——怪物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