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孩与梦想（2）

望着有如堡垒一般无懈可击的宅邸，威尔急得抓耳挠腮。

数分钟之前，贴着墙根前行时，他注意到宅邸外墙上攀延丛生的常春藤，于是想利用它们爬上头顶那个环绕宅邸、看似可以通往任意房间的露台，不过当他看见栏杆上附着的青焰，立马打消了念头。

“见鬼，我们怎么才能进去？”威尔用右拳猛击左掌，每当需要开动脑筋时，他就恨不得把疑问一拳打飞。

走在前面的约恩没有吱声，只是用手指了指领路的黑猫。威尔面露疑色，但还是顺从地跟在后头。转过拐角，又走了没几步路，他们就找到了潜入宅邸的办法——一扇虚掩的窗户。

“好样的，哈娜！”

约恩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鱼干。黑猫见状挺起胸膛，神情酷似得胜归来、等待被授勋封爵的将军。美美地享用完“战利品”，它舒展四肢，轻巧地从窗口跃入屋内。

约恩把耳朵贴近窗户，凝神倾听……没有异常……他冲威尔比了个手势，然后双手撑着窗沿，两腿一蹬翻了进去。

四下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习惯了黑暗，约恩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旁边是堆放杂物的储藏间。他回头看了眼——幸亏看了——只见威尔被卡在窗框里，整个人手舞足蹈，进退两难。约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同伴拽进屋里。

“威尔，你该减肥了，”约恩气喘吁吁地说，“我差点以为自己在拉一头熊。”

“呸！是你的力气太小了！连女孩子都不如！”威尔红着脸反驳道，“别废话，赶紧走！”

约恩清楚眼下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万一把威尔惹恼了，天晓得他会干出什么蠢事，当即不再说话。

他们沿着长廊来到光线越发昏暗的大厅。周围纷繁考究的布置让人辨不清东南西北，约恩和威尔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黑猫哈娜；它时不时地驻足回望，发散莹莹蓝光的圆眼睛像两盏明灯，引领二人前行。就这样，他们沿途经过了足可容纳上百人的大礼堂、书架林立的休息室、铺着羊毛地毯的收藏品展厅……一路上顺利得出乎意料，但是当他们刚要踏足一条空荡荡的通廊时，哈娜猛然停住脚步，踌躇不前。

约恩也感到不太对劲，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注视他们。他仔细打量起两侧，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肖像画，像框的材质与大小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再者，画像上的人物形象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与神态，然而那一双双眼睛却鲜明得异乎寻常，仿佛正从黑暗深处窥视来人。

这下子，约恩总算明白了异样感觉的来源。思虑再三，他决定绕开廊道，以免惊扰墙上那些古里古怪的画像。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嗵嗵”的心跳声渲染着安静的氛围。他们退回大厅，小心地绕过一排陈列着铠甲的铁架，踮着脚尖走上阶梯，尽量避免弄出声响。上了二楼，他们又蹑手蹑脚地穿过两边都是卧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没上锁，稍一用力就推开了。

月光再度落回肩头，约恩和威尔惊喜地发现自己来到了先前仰望的露台。他们绕着露台小跑，窥探经过的每一扇窗户，试图探得些许蛛丝马迹。很快，远处一扇透着光的落地窗引起了两人的注意，灯光将一个趴在床上看书的人影清晰地投射在窗帘上——那身影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威尔一个箭步冲过去，他敲了敲窗户，轻唤道：“克里斯，是我们！快开窗！”

屋内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威尔！约恩！你、你们怎么在这儿！？”

一个穿着睡衣的金发小人推开窗户，从屋里跑了出来。他不住地眨巴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嗨，生日快乐，亲爱的克里斯！”威尔挤眉弄眼地说，“我们觉得光寄礼物未免太过无趣，不如直接来找你！”

克里斯攥着胸前的吊坠，嘴巴半天没合拢。

威尔转头对约恩笑道：“瞧，我就说这主意不赖！”

“别傻愣着啦，”约恩朝克里斯招手，“跟我们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什么？等一下，我得换身衣服——还有鞋！”克里斯低头瞟了眼脚上穿反的拖鞋，又瞅了瞅好似刚刚遭遇海难的好友，唇角弯起一道弧线，“进屋吧，我想你们也需要把身上弄干净。”

匆匆收拾了一番后，三个人像刚出笼的鸟儿，迈着轻盈的步伐溜出宅邸，没用多久就将贝宁顿庄园的最后一丝身影抛在背后。

“话说，你们俩是怎么到这儿的？”克里斯好奇地问，“不会是马鹫②驮你们来的吧？我打赌威尔再也不敢骑那玩意儿了。”

“比马鹫还酷！我们借用了亚伯先生的‘海伯利昂号’。”约恩无比骄傲地说，“哈娜更是功不可没，它带领我们穿过庭院里的火幻阵。”他的手往边上一摆，黑猫配合地昂起脑袋，“喵”了一声。

“哈娜可不是普通的猫！”威尔用手指抵住眼皮，将眼睛撑大，“我老爸说，它可能是某类灵猫的变种。众所周知，灵猫的眼睛能够看透幻象。”

“哇，真是厉害呢！”

说话间，三人手脚并用地沿着斜坡往下爬，坡不算陡峭，却有凸起的黑石阻碍前行。为了避免被发现，他们没走畅通无阻的大路。

“克里斯，岛上的魔物雕塑是怎么回事？”约恩问，他发觉它们正是由面前这种光滑坚硬的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我们的‘魔物专家’差点被吓得尿裤子。”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威尔恼羞成怒。

“那些呀，全是这座岛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父亲觉得用来吓唬埃格还挺管用，就任由它们堆在院子里。”克里斯的小脸憋得通红，兴许是在想象好友受惊时的尴尬神情。

“啊，怪不得这里被埃格们称为怪——物——岛——”威尔拖着长长的尾音，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打断克里斯的胡思乱想，“要我说，这个名字起得不怎么样，你们觉得‘恶魔岛’听起来会不会更吓人？”

“烂透了！”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约恩想起方才库波们的谈话，于是问道：“贝宁顿先生和太太不在家吗？”

“嗯，他们去参加家族举办的晚宴了。”克里斯撇了撇嘴，“搬来这里之后，我很少在晚上见到父母。幸好有彼得和杰夫陪着我——哦，你俩不认识它们，彼得和杰夫是族长派来的库波，接受过高度训练，负责照顾大家的生活起居。”

“真不愧是贵族啊。”威尔两腿一并，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贝宁顿爵士，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克里斯耸了耸肩。

“劳烦告诉我，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回阿勒斯。”约恩神秘兮兮地说，“我和威尔为你准备了特别的生日礼物，你绝对猜不到是什么！”

三个人快步走完斜坡最后一段，抵达浅滩后，沿着湖畔向崖壁下方跑去。他们艰难地蹚过湖水，拐进岩洞，洞内泊着一艘船。

那艘船比普通的划桨船稍大些，船身遍布神秘的花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光。或许是因为历经多次改装的关系，船体边缘搭载着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装置，显得很不协调。最让人困惑的是，驾驶室内看不到船舵，只有一堆按钮杂乱地分布在驾驶台上。

克里斯盯着那堆奇形怪状的按钮问道：“约恩，你会操作这个？”

“问题不大，这艘船是我爸爸制造的，”约恩自信地说，“况且我看亚伯先生试飞过好多次。”

“试飞？”克里斯重复道，疑惑地抠了抠耳朵。

“不信你问威尔。在来的路上，他亲身体验过——欸？那家伙人呢？”

约恩和克里斯这才意识到船上还有第三个人。他们转过头，只见刚才还在吵吵闹闹的威尔，此时却格外安分地端坐于船舱最里面，近旁座位上的保护带被他一股脑儿缠在胸前，活脱脱像个木乃伊。

克里斯不安地咒骂一声，挑了个靠近舷窗的位子坐下，有样学样地把自己裹成一团。

“喂喂喂，听得到吗？下面由船长约恩和大副哈娜为大家播报航行进程——别抓我的话筒，哈娜……咳咳……说到哪儿了，对了，‘海伯利昂号’即将起航，请乘客们抓稳扶手，系紧——”

舱壁上的喇叭里响起煞有介事的提示音，掺杂着猫叫，不过这些声音很快被引擎的轰鸣淹没了。

放下话筒，约恩从驾驶座底下取出皮帽和防风镜，将它们松松垮垮地戴上，又套上一件极不合体的皮大衣，然后接连按下了多个按钮。经过他的一通操作，引擎的轰鸣声愈发响亮，船体剧烈摇晃起来，似有一股强劲的动力正在酝酿，蓄势待发。

另一边，克里斯透过驾驶室的后窗，看见约恩朝他竖起大拇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把头撇向窗外。若是没有这样做，他就会发现角落里的威尔始终双眼紧闭，身体微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船体的振动逐渐趋于平稳，轰响亦徐徐消失，除了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时之间动静全无。

良久，一阵喃喃低语飘入乘客们的耳朵。

“我明明记得这里有个翅膀形状的按钮才对……哪儿去了……在这儿！咦，怎么按了没反应……旁边的按钮是做什么用的……像一道闪电……”

“不！别乱碰——”

在威尔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约恩果断地摁下了按钮。

几秒钟后，“海伯利昂号”毫无征兆地忽然出现在一座林木密布的山谷上空。它在空中停顿片刻，继而船艏一倾，开始急剧下坠。

伴随一声轰然巨响，“飞船”重重地落到一处山坡上，随即沿斜坡一路下滑，顺势冲入树林，撞倒十余棵大树才缓缓停下来。船艏整个瘪了进去，船身裂开几道口子，一侧的舷窗全碎了，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船长和乘客们瘫软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该死，那肯定是——唔——强制启动按钮。”威尔努力地咽下一口口水，声音颤抖着把话说完。一旁的克里斯脸色煞白，直冒冷汗。

“往好的方面想，威尔，至少这一次我们没有掉进湖里。”约恩讪讪地说，将失去意识的哈娜从大衣里拎出来。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腿肚子在猛打哆嗦，只得手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三个人踉跄着爬下船，周遭熟悉的景象令他们精神一振。尽管已是深夜，却没有人感到不安。从很早以前开始，这片树林就一直是他们嬉戏打闹的乐园。林子深处传来分不清是猫头鹰还是歌鸲的啼鸣，此起彼落，听起来格外亲切。哈娜这时候清醒过来，逗弄着叶子上的瓢虫。

约恩、威尔和克里斯看了看彼此，不约而同地脱下鞋子和袜子，撒开脚丫，像野兔一样狂奔乱跳。他们对森林了如指掌，就算蒙住眼睛，亦能轻车熟路地在林间攀爬行走。三人蹚过潺潺流动的小溪，翻越微微隆起的土坡，一头钻入密密匝匝的树丛，最终在一棵老橡树前驻足。

②马鹫：半马半鹫的生物，擅长飞行且易驯服，与其天敌身形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