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疑云（2）
第二天，约恩在一片柔和的晨光中醒来，感觉胸口和肋骨被压得隐隐作痛，但精神很不错，背部的伤口也结痂了。约恩麻利地换好衣服，跑去打开房门，跟外边的人撞了个正着。是劳伦斯。他一只手吊着绷带，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似乎正欲敲门，看样子他的伤势已无大碍。
“喂，卡迪尔。”劳伦斯抢先说，“别以为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道谢？约恩如堕云里雾中。
“就算没有你帮忙，我也能打败布鲁水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原来劳伦斯在意的是那件事，约恩想，他剑术高超，却不懂得与人合作，时常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困扰。
“制伏杰玛是大家齐心协力的成果，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可办不到。对了，安德鲁还好吗？”
劳伦斯的脸上闪过一抹愧疚。
“他已经醒了，塞勒姆勃女士说他需要静养几天，我妹妹在照顾他。”
“太好了，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约恩问。
“听说你们昨天闯入莫纳特教授的实验室，发现他在进行某种禁忌实验？”
约恩不知道他是听谁说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关心这个，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没弄错？”劳伦斯怀疑地问。
“我亲眼所见，而且他本人也承认了。”
劳伦斯的神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莫纳特教授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我不敢相信他居然做出了那种事情……塞勒姆勃女士说要把他交给魔法协会处置。”
“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依照外界对流浪巫师的偏见，教授一旦被认定有罪，十有八九会被放逐到凶险地域，任其自生自灭，比如亡灵之海……据说去了那儿的罪徒，灵魂将渐渐脱离身体，堕入无垠幽冥，变成可怕的恶灵！”金发男孩浑身一颤，扭头就走，“我再去找塞勒姆勃女士谈一谈，肯定有别的解决方法……”
约恩跟着劳伦斯一起下楼，他急于想知道洛拉有没有回来。走进休息室，他看见塞勒姆勃女士正和凯瑟琳聊着什么，荷莉在一旁聆听，她们都神情凝重。约恩的五脏六腑顿时翻腾起来。
不出他所料——
“那个小姑娘不见了。”塞勒姆勃女士转头对约恩说，她看起来非常疲惫，似乎一宿未睡。“我找遍了奥罗波诺斯，没发现她的踪影。”
约恩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
“谁不见了？”劳伦斯问。
“洛拉·布菲。”
“哈，她也退学了？”
约恩摇摇头，决定先不把达米安是学长这件事告诉劳伦斯。
“她会不会在奥勒伯罗镇？”凯瑟琳抱起双臂，面露思索之色，“格拉蒂丝，你去那里找过吗？”
“那倒没有，”塞勒姆勃女士说，“我刚把阿尔弗雷德·莫纳特安顿好，换一种更激进的治疗方案，他在我那儿，身体状况不容乐观……蚀斑仍在持续扩散，不见好转的迹象……咳，看来灵魂化身的死亡给本体造成了难以估量的伤害——咳咳，我先回去了，必须有人时刻守着他……”
“教授，您看起来很累。”荷莉说，“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我们去找洛拉。”凯瑟琳提议道。
“绝对不行！”塞勒姆勃女士一口否决，“这里已经够乱了，万一你们再出事，那可怎么办……等到莫纳特的情况稳定了，我会立刻通知魔法协会派人过来。在那之前，你们哪儿也不准去！”
“你不能这样做！”劳伦斯嚷嚷道，“要是把莫纳特教授交给协会，他就完了！”
“抱歉，我必须这么做，人们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塞勒姆勃女士说，无视劳伦斯的抗议，“为防万一，我在宿舍外面施了幻咒，你们不要冒冒失失地闯出去。早饭做好了，快去吃吧。”
塞勒姆勃女士走后，约恩和其他人一同前往餐厅。劳伦斯简单吃了几口，就拿着面包、果酱上楼去找安德鲁和梅兰妮了。过了一会儿，哈维尔走进来，一声不吭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哈维尔怎么了？”荷莉小声地问。
“他呀，大概是被自己的魔法吓着了。”约恩答道，眼前浮现出哈维尔看到染血石片时的反应。
荷莉深有体会似的点了点头。
“现在我们只需要静等消息就行了？我还不清楚魔法协会具体是干吗的——能不能跟我讲讲？”
“类似于埃格世界的政府，”约恩想了想说，“那里集结了一大批优秀的巫师，他们的分工多种多样，概括地讲，就是负责维持巫师世界的秩序，同时对扰乱秩序者给予相应的惩罚。”
“那么莫纳特……”
“由于私自进行被严令禁止的魔法实验，他会被带走接受魔法协会的审判，通过审判来决定他将受到何种处罚。”
“审判。”荷莉轻声重复了一遍，接着望向从刚才起就低头不语的银发女孩，“凯瑟琳，你在想什么呢？”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调查一下洛拉的房间。”凯瑟琳抬起头，语气坚决地说，“至少得弄清楚，她是否真有躲起来的打算……若是洛拉单纯地想要躲避危险，我们就不用替她担心，反之……答案可能就藏在她的房间里。”
“你的意思是……”
“假如你们准备出去躲一段日子，会怎样做？”
“我会带上充足的食物和几身换洗的衣服。”荷莉说，随后又小声添了一句，“条件允许的话，再带两三本书。”
“还有重要的个人物品。”约恩补充道，想到了他放在卧室抽屉里的里拉琴。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要去调查洛拉的房间，看她有没有在我们离开以后，回来带走衣服之类的东西。”
约恩和荷莉觉得凯瑟琳说的有道理，于是吃过早饭，他们来到了女生寝室。洛拉的卧室是走廊尽头的那一间。
约恩设想过可能看见的各种情形，唯独没想到这间卧室收拾得异常整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挨着一个放洗脸盆的架子，水杯贴着洗脸盆，牙刷倚着水杯；相形之下，架子旁的毛巾显得孤零零的，但也保持应有的体面，顾影自怜。一切各就其位，井然有序，没有丝毫迹象表明居住者欲离去。
在女孩们检查衣柜的时候，约恩走向书桌，翻了翻那几本修补过的二手书。书页或多或少有些破皱，脏污和涂鸦比比皆是。犹豫片刻，他慢慢地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块儿童手表，表镜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划的，但从一尘不染的状态不难看出主人对它十分爱惜。
如果洛拉要走，一定会戴着它。约恩没来由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盯着那块表看了许久……咦，手表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他拿起表，发现底下垫着一些碎纸片。费了一番工夫，约恩终于将它们拼回原样，得到了两个字：快逃。
是那张消失的字条，约恩一眼就认出来。
为什么它会在这儿？洛拉是因为看了字条才决定躲起来的？一股寒意蹿起，瞬间席卷全身，冻得约恩喘不过气来。他听见牙齿在咯咯打颤，竭力稳住声音。
“你、你们……看这个……”
荷莉探过头来，念道：“快——逃——这是洛拉写的？她要逃去哪儿？”
“不，我之前说过，这是——”
一个念头从约恩脑海中闪过：难道写字条的人是洛拉？他还来不及细想，就看见凯瑟琳拿着一本红色笔记簿走过来。
“我在床底下找到了这个，似乎是洛拉的日记。我们要不要打开看看？”
约恩迟疑了。偷看别人的日记，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但他转念一想，这么做是为了搞清楚洛拉失踪的原因，相信她会原谅他们的冒昧……呃，但愿会吧……
“我们用不着每一页都看，只需关注她近期写的内容。”约恩辩解似的说，一面留意荷莉和凯瑟琳的表情，“如果洛拉在日记里留下了线索，我们就能知道她的去向。”
见两人都点头同意，约恩小心翼翼地翻开日记簿。
他粗略一瞥，便快速往后翻页，泛黄的纸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女孩没有把纸张的空白浪费在写日期上，而是用一条条横线将每段记录隔开，内容简短意赅，字里行间看不到真情流露，倒像是在例行公事一般。她记下的最后一段文字是：梦、城堡、人偶、怪物、戴面具的人。
“这段话应该是洛拉昨天早上写的。”约恩指着被打了一个问号的“梦”说，“起初我也以为城堡的经历是一场梦。”
“‘怪物’明显指的是亵灵者，”凯瑟琳思索着说，“那么‘戴面具的人’又是谁？我们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唔，会不会是无面人？”约恩说出最容易让人联想到的答案。
“那位行侠仗义的无名巫师英雄？”荷莉兴奋地叫出声来，旋即困惑地说，“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
“以下是我的猜测。”约恩说，一边整理思路，“众所周知，无面人神出鬼没，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出潜伏的亵灵者。说不定他掌握了探察和追踪亵灵者的魔法，跟随魔法的指引来到佩伽索斯，现身于佐西默斯的城堡中。”
“有趣的想法，”凯瑟琳不以为然地说，“但我认为世上并不存在这种魔法，况且默林威瑟不是寻常森林，就算是无面人，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恐怕也不现实。依我看，对方更可能是佐西默斯所制作的炼金人偶，当时我们在他的城堡里，或许亵灵者的攻击触发了城堡内部的防御机制。”
“你们快听这段……”荷莉突然指着日记大声念道，“去石林上课、魔物对战、可疑的黑影、练习魔法……”
她话里有一个词引起了约恩的注意。
“黑影？”
“很奇怪，是不是？”荷莉指了指另外几处说，“瞧，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出现过这个词。”
约恩把日记簿往前翻，发现前一页上也有类似的记录。
“‘鬼魅般的影子’‘黑乎乎的东西’……你们说洛拉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凯瑟琳取出具有探测恶意功能的小盒子，盒盖上的眼睛依旧大睁着，提醒主人提防不怀好意之徒，“这让我想起了我们的第一次委托，当时我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然后……”
“荷莉就出了意外，”约恩接过话头，“我们原以为是莫纳特干的，后来发现他为奎娅准备的灵魂宿体其实是桑德拉——这就是说，他没有理由袭击荷莉，更没有理由去城堡里袭击我们。”
“照你的意思，这些事情全是由另一个亵灵者干的？”凯瑟琳显得颇为怀疑，挑起一道眉毛，“你觉得佩伽索斯同时存在两名亵灵者的概率有多大？”
几乎不可能，约恩承认，但直觉——不，是约恩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告诉他，莫纳特并非袭击他们的那个人。他又把日记往前翻了翻，略过平凡琐碎的词句，找到了“床头冒出一张字条”。
唉，疑问又多了一个，约恩懊恼地想，但至少能够确定字条不是洛拉写的，也算略有收获。
他合上手中的日记簿，再往前记述的是女孩在埃格世界的生活，于情于理都不应窥视。
“总之，日记里看不出洛拉有躲起来的意图。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去奥勒伯罗镇。”凯瑟琳当即拿定主意，“那里是她目前最有可能待的地方，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走一趟。”
“可是屋外被施了幻咒，我们怎么出去呢？”荷莉忧心忡忡，“我记得书上说，幻咒是最难破解的魔法陷阱之一。”
“这好办，”约恩粲然一笑，“前提是你们帮我找到哈娜。”
经过十多分钟的努力，三人在厨房的鱼篓里找到了正在大快朵颐的黑猫。它不负众望，带领他们轻松穿越了塞勒姆勃女士制造的幻境——一片奇幻森林，然后潇洒地昂首而去。
抵达奥勒伯罗镇之后，约恩、荷莉和凯瑟琳分头向遇见的每一位镇民打听，他们都说没见过洛拉。不知不觉，一筹莫展的三个人停在一顶熟悉的帐篷前。由于昨天发生一连串事件，他们完全忘了还有委托这回事。眼下情势依然复杂，约恩不愿节外生枝，招呼荷莉和凯瑟琳离开。
就在这时，帐篷内突然传出一阵尖叫，小巫师们本能地一头冲了进去。
“出什么事了？”
桌后的哥布林大张着嘴巴转过脸来，在距离它的尖牙不足一厘米的位置，一只老鼠模样的生物正死命地挣扎。
“是你们啊。”高布利瞥了来人一眼，将嘴边那只瑟瑟发抖的摩尼尼放下，关回了笼子里。
“你刚才要吃它？”荷莉惊恐地说。
“目光挺敏锐嘛，”高布利没好气地说，“这是好吃懒做的寄生虫应得的下场。”它投来一个“你们也好不到哪儿去”的眼神，“这家伙很长时间没找到像样的宝石，食量却比其他摩尼尼大得多，因此我决定惩罚它……对了，你们昨天怎么没来？无故旷工，哼，我想想该怎么罚你们……”
约恩正要解释，内心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说不定消息灵通的情报商人知道洛拉的行踪。
“高布利先生，我们在找洛拉·布菲，你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她？”
“洛拉·布菲是谁？”
“一个女孩，个子不高，人很瘦……”约恩边说边回想，“她的头发披散着，仅露出一只眼睛，是右眼……穿着褐色的素面袍子……”
“哦，是她呀！我……”高布利欲言又止。
“你见过她？”荷莉连忙追问。
“这个情报价值三枚银币，”高布利摆出商人应有的态度说，“概不赊账。”
“我没带钱！”
“那么你们最好立刻回去拿，我不敢保证明天不会涨价。”
“给你，这够了吧？”凯瑟琳说着，将一枚金闪闪的钱币放在桌上。
高布利拿起金币咬了一下，满面堆笑地回答道：“没见过。”它贪婪地盯着女孩手里闪着金光的钱袋，“不过我可以派手下去找她，它们个个都是寻人能手，只要三——五枚金币，如何？”
正当凯瑟琳掏钱的时候，一旁笼子里的摩尼尼扑向笼门，“吱吱”叫了起来，叫声疯狂而急促，就像老鼠见到美味的奶酪一样，难以自已。
“它怎么了？”荷莉吓得后退一步。
高布利把耳朵凑近笼子。“嗯……嗯……真的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说错不了？好吧，我问问他们……”它转而望向约恩等人，“这只摩尼尼说，你们身上带着一件非比寻常的宝贝，可否拿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宝贝？”
三个人看了看彼此，全然摸不着头脑。
“这家伙又搞错了？”高布利狐疑地说，一边打开笼门。
约恩看到摩尼尼钻出笼子，径直朝他们冲了过来。他以为是凯瑟琳身上的某件珍贵魔具吸引了摩尼尼，没想到它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约恩惊恐地看着它顺着裤腿爬上衣服。
“走开！”约恩挥手驱赶，但摩尼尼死死咬着他的衣服不放，“松口！快松口！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随着“刺啦”的一声响，约恩的衣服口袋被扯出一个窟窿。摩尼尼落到地上，摔晕了过去，嘴里仍衔着布片。然而没有人关注它，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从口袋里滚落出来的东西。
“我的老天，那是什么！？”高布利用足以刺穿耳膜的声音尖叫道。
约恩揉着耳朵，奇怪地看了它一眼。
“你是指那颗灰石头？”
“灰石头……啊，没错，是石头，我刚才眼花了。”高布利的声音恢复正常，但那闪烁着贪婪光芒的眼睛却始终黏在“石头”上，“我出五枚银币，把它卖给我！”哥布林来回打量着三个人类的表情，“不愿意？好吧，十枚银币，折合一枚金币！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多的了！”
“抱歉，它不卖。”约恩拒绝道。他虽然好奇高布利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但想来它不会轻易说出原因。
“呵，坐地起价！跟我玩这一手，真是个精明的小鬼……那好吧，三枚金币！一人一枚！至今还没有人能从我手里赚走这么多钱，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好了，快把它给我！”
“这不是钱的问题。”
约恩弯腰捡起羽蛇奎娅的临终赠物。
“慢着！”高布利眼珠一转，“你们欠着我一颗地心石呢，把这颗石头给我，我们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怎么样？我承认，挖掘地心石的工作有些强人所难，毕竟那玩意儿对我们来说也是好几年难得一见。”说着，它从桌子后面小跑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向你们表达诚挚的歉意。”
约恩迟疑了一下，看向荷莉和凯瑟琳，征求她们的意见。让他高兴的是，两人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于是，约恩再次拒绝了高布利的提议。
高布利阴沉着脸，嘴里念念有词。约恩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是能感受到它的愤怒与失望。
这时，从角落地洞内钻出一只哥布林，它跑到高布利身旁对其耳语了几句。听完手下的话后，高布利瞬间变了个样，显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神色。约恩讨厌那种眼神，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砧板上的摩尼尼肉，任哥布林宰割。
“哎咳，”高布利清了清嗓子，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你们要找的那个女孩……洛拉·布菲，是叫这名字吧……我有她的消息了。”
短暂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流窜。
“真的？”
“她没事吧？”
“她在什么地方？”
“别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高布利坐回椅子上，拿出烟斗，点燃烟叶，惬意地抽了一口烟，“要不要来点喝的——”
“少废话！”凯瑟琳不客气地打断道，双手往桌子上用力一拍，“快告诉我们，洛拉在哪儿？”
“好，既然你们如此心急，那就赶快来谈一笔新的交易吧。”情报商人说，约恩从它脸上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笑容。